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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一道关隘

  埋葬了母亲,李丰带着妹妹李丫,在深秋的荒野中继续蹒跚前行。

  怀里的那点草根粉,很快便消耗殆尽。饥饿像条冰冷的蛇,缠绕着他们的脏腑,啃噬所剩无几的力气。李丫的脸从蜡黄转向青白,走路时脚步虚浮,常常需要李丰半搀半背才能挪动。凛冽的风穿透褴褛的衣衫,直刺骨头。夜里露宿荒野,找背风的土坎或浅洞,兄妹俩紧紧依偎,靠彼此微弱的体温抗衡严寒,常在后半夜冻得四肢僵硬、牙齿打颤而惊醒。

  前路茫茫,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向南。隐约的传闻像风中残烛,说南边战事稍歇,或许能寻到一线生机。但流民的道路上,横亘的不仅是严酷的自然,更有冰冷的人为壁垒。

  数日后,他们沿着一条被稀疏车马和更多逃难者脚印踩踏出的官道前行。路上辙印深陷,泥泞混着冻土,每一步都费力。李丰希望能更快接近传闻中可能有人烟的地方,但越往前走,路上的流民越多,三三两两,拖家带口,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这天午后,当他们爬上一道缓坡,视野尽头,两山夹峙之处,赫然出现了一道关隘的轮廓。

  那关隘依托山势而建,土木结构的壁垒不算巍峨,青黑色的砖石与剥蚀的夯土混合,透着一股沧桑。但壁垒上迎风飘扬的、颜色暗淡的军旗,以及垛口间隐约可见的、身着制式号衣、持械巡逻的兵卒身影,却无声地宣示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巨大的包铁木门半开着。有零星几辆运货的骡车正在接受盘查,守关的兵卒大声吆喝着,查验文书,气氛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与警惕。这道关隘,像卡在咽喉要道的铁锁,是通往传闻中相对安定区域的必经之路,也成了一道无情地区分“编户齐民”与“流亡浮萍”的冰冷界限。

  望见关隘,李丰枯寂的心湖里,竟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秩序和可能的庇护的渴望。若能通过此关,或许就意味着脱离了这片被饥荒和战乱彻底摧毁的绝地,进入一个或许尚有王法、或许能找到一口饭吃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用粗糙的手掌理了理自己和妹妹那早已被荆棘刮得条条缕缕、沾满尘土的衣衫。又用手蘸了点唾沫,想擦去李丫脸上的污迹。唾沫很快在寒风中变冷,只留下几道模糊的痕迹。

  “丫,等会儿别说话,跟着哥。”他低声嘱咐。

  李丫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睛里有些许不安,也有一点被哥哥语气感染出的、微弱的期待。

  李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鼓起残存的勇气,紧紧拉着妹妹冰凉的手,朝那扇半开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走去。

  距离关门尚有数十步远,一声粗暴的厉喝便抽了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手持长枪的兵卒上前几步,横枪拦住去路。他脸上带着长期戍守边关特有的疲惫与麻木,目光锐利而冷漠,像打量牲口一样扫过李丰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以及那身几乎无法遮体的破烂衣物,最后落在紧紧依偎着哥哥、面黄肌瘦、眼中充满惊恐的李丫身上。他的眉头锁成了“川”字,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

  李丰猛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将妹妹往身后藏了藏,微微佝偻下腰,用尽可能谦卑、甚至带着乞求的语气回答:

  “军……军爷,行行好。我们……我们是河内郡的百姓,家乡遭了蝗灾、大旱,实在……实在活不下去了,想……想过关往南边去,寻条活路。”

  他的声音因虚弱和紧张而干涩沙哑。

  “河内郡?”那兵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里充满了见多不怪的冷漠,“又是河内来的流民!这几天见得多了!路引呢?户籍文书拿出来查验!”

  路引?户籍文书?

  那些证明身份、准许通行的纸质凭证,早在仓皇离家、一路颠沛流离中不知丢到了哪里。或许已被雨水泡烂,或许已被当作引火的废纸。即便还在,一个抛弃田产、逃离原籍的流民,又怎敢出示这些招来盘查甚至拘捕的东西?

  李丰喉咙发紧,嘴唇哆嗦着,最终只能艰难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没……没了……逃难的时候,丢……丢了……”

  “什么都没有?”兵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执行上级严令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酷,“无路引,无户籍,那就是无籍流民!按上峰最新严令,为防止奸细混入、流民滋扰地方,所有无籍流民一律不得过关!各回原籍,听候官府安置!再敢靠近关隘,以盗匪论处,格杀勿论!”

  “盗匪论处……格杀勿论……”

  这八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李丰的耳膜,也钉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泡沫。他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仍不死心地哀声恳求:

  “军爷!求您发发慈悲!河内……回不去了啊!地里颗粒无收,村里十室九空,回去……回去只有饿死一条路啊!我们……我们只想讨口饭吃……”

  这时,旁边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兵,似乎见惯了这种惨状,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李丰道:

  “小兄弟,不是我们心狠,不放你过去。实在是上头有死命令,如今流民如潮,放一个进去,就可能涌进来成千上万,城里郡里也安置不了,怕生出大乱子。我们守关的,若私自放人,那是杀头的罪过。回去吧,或许……或许过些时日,郡里会开仓放赈……”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丝劝慰,实则冰冷彻骨,将所有的希望都堵死在了“或许”和“过些时日”这些虚无缥缈的词语里。郡县若真有赈济,他们又何须千里迢迢逃亡至此?

  李丰看着兵卒们脸上那混合着疲惫、冷漠和坚决的表情,再回头望向来时那条漫长而绝望的路,以及路尽头那片被饥荒和死亡笼罩的故土,心中一片冰封的死寂。

  回去?

  回到那个家破人亡、饿殍遍野的地方?

  那与当场死在这关隘的刀枪之下,又有何区别?

  “还不快滚!”年轻的兵卒不耐烦地呵斥,长枪往前一送,枪尖几乎要戳到李丰的胸口。

  李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紧紧护住身后的妹妹。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门里隐约可见平整的官道延伸向远方,几辆载货的骡车正缓缓通过,车夫和兵卒说着什么,语气平常,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沉重的关门在他们面前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响,缓缓闭合,最终“砰”地一声彻底关严。

  那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心上。

  门内那个或许尚存一丝秩序和生机的“治下”,与门外这片充满绝望、被抛弃的流民聚集的“法外之地”,被彻底割裂开来。

  被无情拒绝的,远不止李丰一家。

  关隘前的空地上,已聚集了十几拨像他们一样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拖家带口的人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用各种方言苦苦哀求。

  “军爷!让我们过去吧!孩子快不行了!”

  “我们是从并州来的,走了三个月了,就想过关讨口饭吃啊!”

  “行行好吧,我爹娘都死在路上了,就剩我和弟弟了……”

  哭泣声、争执声、兵卒的呵斥与驱赶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令人心碎的混乱图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闭着眼,脸颊凹陷,呼吸微弱。老妇人一遍遍地向守军磕头,额头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很快便渗出血来。但守军只是冷漠地看着,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另一边,几个青壮男子情绪激动,试图理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红着眼睛喊道:“凭什么不让过?!我们也是大晋的子民!纳过粮,服过役,现在遭了灾,朝廷就不管我们了吗?!”

  回应他的是几杆狠狠戳过来的长枪。兵卒们如狼似虎,用枪杆和刀鞘没头没脑地殴打驱散,惨叫声和哭喊声更添凄厉。

  “造反吗?!再敢闹事,格杀勿论!”

  混乱中,有人被推倒在地,被踩踏,发出痛苦的哀嚎。但很快,这些声音也被更大的嘈杂淹没。

  李丰紧紧拉着妹妹的手,一步步退离了关隘前那片充满绝望和暴力的区域,退到官道旁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上。他的背脊发凉,手心全是冷汗。

  李丫仰起苍白的小脸,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声音颤抖着问:

  “哥……他们……他们不让我们过去吗?我们……我们要回……回家吗?”

  那个“家”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微弱。在她的记忆里,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早已随着父母的离去和村庄的死寂,变成了一个冰冷而模糊的噩梦。

  李丰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脚下这条象征着秩序却对他们紧闭的官道,投向了关隘两侧那连绵起伏、植被稀疏、怪石嶙峋的荒山野岭。

  官道,这条帝国维系统治的血管,已经对他们这些“淤塞的杂质”彻底关闭。

  那么,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选择,就是离开这条“康庄大道”,踏入那片人迹罕至、充满未知凶险的野路。

  这意味着更漫长曲折的行程,更复杂陡峭、需要手脚并用的地形,可能遭遇毒虫猛兽,更可能遇到真正的、杀人越货的盗匪团伙。而且根本无法保证,当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翻越山岭后,等待他们的不是另一道同样冰冷的关隘,甚至是更恶劣的环境。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险路。

  但,他们已别无选择。

  留下,是坐以待毙;闯关,是当场送死;唯有绕行,尚存一线极其渺茫的生机。

  李丰不再犹豫,也无力再去感受更多的绝望或愤怒。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蹲下身,对妹妹说:“上来。”

  李丫愣了愣,小声说:“哥,我自己能走……”

  “上来。”李丰的声音不容置疑。

  李丫慢慢趴到哥哥背上。李丰用那根当作拐杖的粗树枝和身上最后一块稍大的破布,做成简易的绑带,将妹妹牢牢固定在自己瘦骨嶙峋的背上。李丫很轻,但李丰自己也饿得发虚,背着她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险些栽倒。

  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背离了那条坚硬的、曾寄托最后希望的官道,一脚踏入了崎岖不平、碎石遍布、枯草没膝的荒野山坡。

  脚下坚实的路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需要小心翼翼探路、随时可能滑倒摔伤的陡坡和乱石滩。干枯带刺的荆棘无情地拉扯着他们本就破烂的衣衫,划出一道道血痕。寒冷和饥饿,在这无遮无拦的山野中,更加肆无忌惮地侵袭着他们单薄的身体。

  每一步都比在官道上艰难数倍。李丰需要不断用手拨开拦路的灌木,试探脚下是否稳固。山坡的坡度时缓时陡,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背上的李丫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微弱。

  “哥,我们去哪儿?”她闷闷地问。

  “翻过这座山。”李丰喘着气回答。

  “山那边……有关卡吗?”

  “不知道。”

  “那……要是还有呢?”

  李丰沉默了。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现在不能停。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李丰已经汗流浃背,汗水浸湿了破烂的衣衫,寒风吹来,冷得他直打哆嗦。他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头,将妹妹放下来,自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回头望去,官道和关隘已经看不见了,被起伏的山峦遮挡。他们正身处半山腰,下面是陡坡,上面是更陡的山脊。四野茫茫,除了枯树、怪石和荒草,什么都没有。

  没有路。

  没有人烟。

  没有希望。

  只有无尽的山野,和无尽的未知。

  李丫挨着他坐下,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她望着陌生的荒野,眼睛里有些恐惧,但更多的是麻木——连日的苦难,让这个孩子也学会了用麻木来保护自己。

  “饿吗?”李丰问。

  李丫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不饿。”

  李丰知道她在说谎。他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有火在烧。他在周围摸索,找到几丛还没完全枯死的野蒿,掐下嫩尖,分给妹妹一半。

  野蒿又苦又涩,但两人都默默嚼着,咽下去。至少胃里有了点东西,哪怕只是些草叶。

  休息片刻,李丰重新背起妹妹,继续往上爬。

  山坡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岩壁,需要攀着岩石缝隙才能上去。李丰的手指被锋利的石片划破,鲜血渗出来,很快在寒风中凝固。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继续向上。

  背上的李丫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地喷在他脖颈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暖意让他坚持着,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爬上了山脊。

  李丰将妹妹放下,自己也瘫倒在地,几乎虚脱。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天空。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晚霞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夜幕,和几颗早早亮起的寒星。

  风从山脊上呼啸而过,比山下更冷,更利,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李丰坐起身,将妹妹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她挡风。

  从这里望去,可以看见关隘的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几点灯火,在暮色中显得遥远而冷漠。那是秩序的灯火,但不是为他们亮的。

  而前方,山的另一侧,是更深的黑暗。夜色如墨,吞没了山峦的轮廓,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沉重的黑影。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

  李丰抱着妹妹,静静地看着那片黑暗。

  关隘的灯火,官道的方向,曾经的生活,父母的坟茔,熟悉的村庄……所有这些,都被抛在了身后,隔着一道山,隔着一道紧闭的门,隔着一道冰冷的社会分界线。

  朝廷对待他们的态度,不再是赈济和安抚,而是防范、驱逐,乃至武力清除,视他们为需要被隔离的“疮痈”和潜在的威胁。

  从此,他们不再是被纳入册籍、需要承担赋役也理应受到保护的“子民”,而是彻底成为了漂泊无依、不受律法庇护、生死由天的“流民”,是这片动荡土地上的弃儿。

  太康年间那种“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虚幻认同感,在关隘守军冰冷的呵斥和紧闭的大门面前,彻底粉碎,化为齑粉。

  元康三年的这个冬天,李丰和他的妹妹,在官府的正式驱逐下,完成了从定居农民到彻底流亡者的身份转变。

  他们的求生之路,从此将完全在帝国秩序的边缘和法律的真空地带展开。

  注定布满荆棘、黑暗与未知的凶险。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

  李丰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野蒿,分给妹妹。两人默默嚼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哥,我们今晚睡哪儿?”李丫小声问。

  李丰环顾四周。山脊上毫无遮挡,绝不能在这里过夜。他勉强站起身,望向山坡下方。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不远处似乎有个凹陷的岩壁,或许能挡点风。

  “走,去那边。”

  他重新背起妹妹,小心翼翼地往那边挪去。岩壁下果然有个浅凹,不大,但足够两人蜷缩进去。地上有些干枯的苔藓和落叶,李丰将它们拢在一起,铺成一个简陋的铺位。

  他将妹妹放下来,让她靠在最里面的岩壁,自己则坐在外侧,用身体挡住风口。

  “睡吧。”他说。

  李丫蜷缩在枯叶上,很快便因疲惫而昏睡过去,但睡梦中仍不时发抖,发出含糊的呓语。

  李丰却睡不着。他睁着眼,望着岩壁外浓稠的黑暗,听着呼啸的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

  手摸向怀里,空空如也。最后一点草叶也吃完了。明天吃什么?不知道。明天往哪走?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后天?不知道。

  所有的“不知道”像巨石压在心头,但他连感到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守着妹妹,望着黑暗。

  岩壁外,是无尽的夜。

  岩壁内,是两个依偎的、微弱的生命。

  和一点尚未完全熄灭的、求生的本能。

  夜还长。

  路,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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