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黄土一抔
元康三年深秋,寒意已透骨。
李丰背着病骨支离的母亲,身旁跟着瘦成一把骨头的妹妹,离开李家堡那片浸透血泪的故土,踏上流亡之路,不过才两日光景。
他们昼伏夜出,沿着完全干涸龟裂的河床,穿过大片大片不见一丝绿意的荒田,朝着传闻中局势稍缓的东南方向,一步一蹒跚。缺粮少水,风餐露宿,母亲张氏那本就油尽灯枯的身子,在颠簸、严寒与匮乏的反复折磨下,最后一点生气终于散了。
那是在一个废弃已久的看瓜人破草棚里暂歇的夜晚。棚子四壁透风,棚顶破了几个大洞,墨黑的天幕上几颗寒星冷漠地闪烁,清辉洒下来,却带不来半点暖意。李丰将身上最厚实的一块破布垫在潮湿的泥地上,让母亲倚着残存的土坯墙半躺下。妹妹李丫紧紧蜷在母亲身侧,单薄的身子冻得不住打颤。
李丰安置好母亲和妹妹,强撑着疲惫已极的身躯,到棚外摸索。他想找些能烧来驱寒的干草,或者任何可能入口的、聊以充饥的草根。荒野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刮过枯草时发出的呜咽。他蹲下身,用冻僵的手指在板结的地面上抠挖,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冰冷的泥土。
待他抱着一小捆稀稀拉拉的枯草返回时,发觉棚内异乎寻常地寂静。
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细微的呻吟或含混的呓语。她异常安静地靠在那里,头微微向一侧歪着,眼睛半睁半阖,失焦的瞳孔茫然对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面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已彻底灭了。她的胸脯不再起伏,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的冷土上,触手一片冰凉的僵硬。那维持生命的、微弱的气息,不知在何时,已悄然停止。
李丫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令人心悸的死寂。她怯生生地、带着巨大的恐惧轻轻推了推母亲的手臂,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哭腔:“娘……娘……”
没有回应。
她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因饥饿和恐惧而显得过大的眼睛,死死望向僵立在棚口的哥哥。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惶与无措,还有一丝尚未完全理解现状的茫然。
李丰手中那捧枯草,无声地滑落在地。
他没有惊呼,没有恸哭,甚至没有立刻扑上前去。他只是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僵立在破败的棚口,任由刺骨的寒风灌进他早已破烂不堪的单薄衣衫里。一股巨大的、近乎虚无的死寂般的平静,混合着一种早已预感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
极致的悲伤,仿佛在父亲惨死、家产投献、被迫流亡的连番打击中已被预支殆尽。此刻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种近乎认命的、万念俱灰的沉寂。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以最残酷的方式,在这荒郊野岭,降临了。
天色蒙蒙亮时,灰白的光线勉强透过棚顶的破洞,照亮了棚内凄惨的景象。
李丰开始动手处理母亲的后事。
没有棺木,甚至连一块稍微平整的木板都找不到。他沉默地走到瓜棚一角,蹲下身,开始拆那些尚且还算结实的苇箔。手指冻得发僵,动作笨拙而迟缓,但他一下一下,用力将苇杆从腐朽的捆扎中剥离出来。
妹妹李丫默默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开始拆苇杆。那双冻得通红发紫、生满冻疮的小手,努力地捋顺着干枯的苇杆,动作缓慢却异常专注。她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偶尔有一滴泪珠滚落,砸在干枯的苇叶上,很快便不见了痕迹。
棚内死寂无声,只有苇杆断裂时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棚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李丰凭着记忆中模糊的技艺——那是小时候看村里老人编席子时留下的零星印象——开始将苇杆交错叠放。手指不够灵活,苇杆又脆,稍一用力便折断。他试了几次,才勉强掌握力道。李丫在一旁帮忙,将苇杆一根根递到他手边。
就这样,两人在沉默中,编结成一张极其粗糙、勉强能裹住人体的草席。苇杆参差不齐,边缘毛糙,但终究是成了形。
李丰站起身,走到母亲身旁。他跪下来,看着母亲那张枯瘦得脱了形的脸。记忆中的母亲不是这样的——她曾是个丰满的妇人,手臂有力,能抡得起锄头,也能在灶台前忙碌一整天。可这些年,困苦、担忧、饥饿,一点一点榨干了她。到最后,她轻得可怕,仿佛生命离去后,只剩下一把包裹在皱褶皮肤下的骨头。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合上母亲半睁的眼睛。眼皮下的眼球已经失去了弹性,触感陌生得让人心慌。他又将母亲歪斜的头颅扶正,将她那双枯瘦的手交叠放在胸前。做这些时,他的动作异常轻缓,仿佛母亲只是睡着了,怕惊醒她。
然后,他将那张简陋的草席铺在母亲身旁的地上。
“丫,帮我一下。”
李丫跪到另一边。兄妹二人合力,用尽可能轻缓的动作,将母亲那已然完全僵硬的遗体,挪到草席上。母亲轻得可怕——李丰甚至觉得,自己背着她走这两日路时,她似乎更重一些。原来生命的重量,竟是这样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将草席的边缘卷起,包裹住母亲瘦小得蜷缩起来的身躯。苇杆粗糙,划过母亲早已破旧不堪的衣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李丰仔细地将每一处都裹严实,然后用几根随手扯来的、略带韧性的枯草茎,勉强将草席捆扎住,避免散开。
整个过程中,棚内只有草席摩擦时发出的、令人心酸的窸窣声,以及棚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捆扎停当,李丰跪在草席旁,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俯下身,将脸颊贴在草席上——那里大约是母亲胸膛的位置。草席冰冷粗糙,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心跳的震动。他终于闭上眼睛,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们送娘去个地方。”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丫点点头,眼泪又滚下来,但她迅速用手背擦去,站起身,紧紧跟在哥哥身后。
李丰背起用草席包裹的母亲遗体。那重量轻飘飘的,却压得他脊梁几乎要折断。他弯着腰,一步步走出破草棚。晨光更加明亮了些,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荒野一望无际,枯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死寂的黄色海洋。
他们在附近寻了一处相对背风、靠近干涸河床的荒坡。这里显然不属于任何人的田产,只是一片被遗忘的、长满了枯黄坚硬蓟草的荒地。土地因经年累月的干旱而板结得如同石块,一脚踩上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李丰将母亲的遗体轻轻放在一旁,开始环顾四周。他找不到像样的工具,最后只能捡起一块边缘被偶然磨得略薄的石片。他蹲下身,用石片刨向地面。
“铛”的一声,石片只在板结的土地上留下一个白印。
他换了个角度,用更大的力气刨下去。这次溅起几粒土渣,但地面几乎纹丝不动。他沉默地继续,一下,又一下,石片与硬土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手臂酸痛,但坑的深度,还不足一寸。
李丫在一旁看着,突然也蹲下身,用她那双生满冻疮的小手,开始扒拉哥哥刨松的土块。她的手指更细,能伸进石片撬开的缝隙里,一点点抠出里面的土。
李丰看了妹妹一眼,没说话,继续手中的动作。
石片很快钝了,边缘崩出缺口。他换了一块,继续刨。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寒风一吹,汗湿的衣衫贴在背上,冷得刺骨,但他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指甲劈裂了,指尖磨破,渗出的血珠混入干涩冰冷的泥土中,在土块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疼痛是迟钝的,远远的,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他只是机械地、固执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举起石片,刨下,撬起土块,扔到一旁。
坑慢慢变深,但进度缓慢得令人绝望。照这个速度,恐怕挖到天黑,也挖不出一个能容身的浅穴。
李丰停下来,喘着气。他的手掌已经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破了,血肉模糊地粘在石片粗糙的把手上。他低头看着那个勉强有半尺深的浅坑,又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追求深度,而是扩大面积。既然挖不深,那就挖宽些。他将石片换了个角度,开始横向刨开地面。表层的硬土被撬开后,下面的土虽然依旧板结,但总算松软了些。他扔掉石片,直接用双手去挖。
十指插入冰冷的泥土,用力,抠出一捧土,扔到一旁。再插入,再抠。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混入泥土,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确证——确证自己还活着,确证自己还在为母亲做最后一点事。
李丫也在旁边用小手扒拉着。她的手指更脆弱,很快也破了皮,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埋头继续。
终于,一个极其浅陋的土坑成形了。长不足五尺,宽不足三尺,深度刚能容下母亲蜷缩的遗体。坑底是冰冷的、从未见过天日的深层土,颜色比表土更深,像一张沉默的、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嘴。
李丰爬出浅坑,跪在坑边,喘着粗气。他的双手沾满泥土和血污,不住地颤抖。他望向躺在草席中的母亲,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爬过去,用尽可能轻缓的动作,将母亲挪到坑边。
“娘,儿子不孝……”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能让您……睡在这儿了。”
他将裹着草席的母亲轻轻放入坑中。草席的枯黄色与坑底泥土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难以分辨。母亲躺在里面,显得那么小,那么轻,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李丫从旁边捡来几块形状各异的小石子,小心翼翼地在草席旁摆成一圈。她又拔了几根早已枯死的蓟草,轻轻放在母亲头侧的位置。然后她跪下来,对着浅坑里的母亲,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时,她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李丰没有磕头,也没有祈祷,更没有念诵任何悼词。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是默默地、一捧一捧地将刚才挖出的、冰冷板结的土块,回填到坑中。
土块落在草席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噗噗声。
一捧,又一捧。
泥土渐渐覆盖了草席的边缘,覆盖了母亲瘦小的身躯,覆盖了李丫摆放的石子和蓟草。那个蜷缩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土黄色之下。
李丰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生怕砸疼了母亲。但实际上,土块落下的声音,每一声都像砸在他的心上。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重复着那个动作:弯腰,捧土,洒下。
终于,浅坑被填平了,形成了一个低矮得几乎与周围荒地无异、毫不起眼的小小土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刚刚埋葬了一个人。
与故乡父亲那座尚有一块简陋木牌标记的坟茔相比,眼前这座母亲的新坟,更加潦草,更加孤独。仿佛下一阵狂风,或是一场微雨,就能轻易地将它抹平,从此消失在这片无名的荒野之中。
李丰跪在坟堆前,久久不动。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在空中打着旋。有几片枯叶落在新坟上,很快又被风吹走,不知所踪。
埋葬的仪式简单到近乎残酷地结束了。
李丰直起几乎僵硬的腰身,望着那座刚刚垒起的新坟。他的膝盖被冻土硌得生疼,双手血肉模糊,但所有这些感知都是模糊的,遥远的。胸腔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洞,冰凉,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妹妹李丫挨着他站着,冰冷的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她仰头望着哥哥那没有任何表情、如同石刻般的侧脸,又低头看看那堆新鲜却毫无生气的黄土,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抽泣起来。但那哭声微弱而压抑,很快便被呼啸的风声撕碎、吞没。
李丰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而是哭不出来。泪水仿佛在过去的日夜里已经流干了,或者在更深的什么地方凝固成了冰。剧烈的悲痛似乎早已在漫长的煎熬中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麻木。他甚至感觉不到那种预期中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痛楚是存在的,他清楚地知道,但它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壳里,闷在里面,发不出声音,也流不出眼泪。
母亲走了。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与那片他们被迫逃离的故土、与过往那种虽艰辛困苦却尚有屋檐遮顶、有田地可盼的定居生活有着最深刻血脉联系的亲人,也永远地离开了。
父亲死于胥吏的逼迫,弟弟失陷于战乱的漩涡,而母亲,则最终凋零于这前途未卜的流亡路上。
他们的相继离去,就像一把把钝重无比的刀子,将他与“家”的实体概念,与“安土重迁”的农民身份,一层层地、残酷地剥离殆尽。
李丰缓缓弯下腰,从母亲那座简陋的新坟茔上,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干冷刺骨的黄土。泥土从他的指缝间簌簌滑落,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紧紧攥在手心。
那土,没有丝毫的湿润,没有丝毫孕育过生命的暖意,只有透骨的冰凉。它不像故乡的田土——那种黝黑的、捧在手里能捏出油来的肥沃土壤,春天撒下种子,秋天就能收获金黄的谷穗。这土是死的,贫瘠的,连草都长不旺,只生些扎人的蓟草和枯黄的蒿子。
这抔黄土,不再是记忆中能够播种希望、收获温饱的根基,而是埋葬了最后一丝温情与依托的坟土。
李丰攥紧拳头,泥土的颗粒硌着手心的伤口,传来迟钝的痛感。他清晰地意识到,随着母亲的入土,他生命中最后一丝与土地、与定居、与那种依循节气、春种秋收、在秩序(哪怕是残酷的秩序)框架内挣扎求存的农耕生活的联系,也随着手心中这捧冰冷坟土的触感,彻底地、无声地断绝了。
他不再是李守耕和张氏的儿子,不再是那片土地上辛勤耕耘、向国家缴纳皇粮的编户齐民。那些身份,那些归属,那些与土地捆绑在一起的责任与束缚,都在这一刻,随着母亲被埋葬,而一同被埋进了这抔黄土之下。
此刻起,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根、失去了身份、失去了所有亲族依靠、仅剩一个妹妹需要护佑的、真正的流民。
流民。
这个词在他脑中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陌生的重量。他曾见过流民——那些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外乡人,路过村子时,村里人会紧紧关上院门,孩子们会被大人呵斥着躲回家。大人们低声议论,说流民会偷东西,会抢粮食,会带来瘟疫和灾祸。
而现在,他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未来是什么?
是继续在这茫茫荒野中漫无目的地挣扎,寻找下一口未必能找到的食物?是可能在某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悄无声息地冻毙于某处山坳?还是不幸遭遇乱兵或土匪,轻易地殒命于道旁?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细想。巨大的茫然和虚无感吞噬了他,像这荒野上的浓雾,沉沉地压下来,让人看不清前路,也喘不过气。
“哥……”李丫怯生生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他低头,看见妹妹仰着脸看他。那张小脸上满是泪痕,被寒风吹得通红,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依赖——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在这个世界上,她只剩下他了。
而他,也只剩下她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破了胸腔里那片麻木的、空洞的冰层。痛楚终于清晰地传来,尖锐的,真实的,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咬紧牙关,将那痛楚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李丰缓缓摊开手掌,任由那把冰冷的黄土从指缝间滑落,重新洒回坟堆之上,与万千土粒混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刚刚捧起的,哪些是原本就在那里的。
然后他拉起妹妹那只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握紧。妹妹的手很小,很瘦,骨头硌人,但那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有温度的存在。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但异常平静。
李丫紧紧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李丰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低矮的坟堆。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几块小石子和几根枯草,勉强显示着这里与周遭荒地的不同。但用不了多久,风吹雨打,这些微弱的痕迹也会消失。到时候,这座坟就会彻底融入这片荒野,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就像母亲的一生,艰辛,隐忍,默默承受,最后默默消失。
他转过身,拉着妹妹,朝着东南方向,迈开了脚步。
没有回头。
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尘土和碎草,无情地抽打在他们同样瘦弱、一大一小两个单薄而决绝的背影上。李丰破烂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帜。李丫紧紧挨着哥哥,几乎要贴在他身上,试图从他单薄的身躯上汲取一点温暖和勇气。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前行。河床里布满龟裂的纹路,像大地上狰狞的伤口。偶尔能看到一两具不知是人还是牲畜的白骨,半埋在沙土中,空洞的眼眶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李丰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背上没有了母亲的重量,反而让他有些不习惯。过去两日,那份重量虽然压得他喘不过气,但那也是确凿的、真实的存在——母亲还在,家还没有完全散。而现在,背后空空如也,只有呼啸的风,和越来越远的、那座很快就会消失的坟。
妹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他握得更紧了些。
“冷吗?”他问,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李丫摇摇头,但牙齿却在打颤。她身上那件破烂的棉袄根本抵不住深秋的寒风,更何况已经是四处漏风、棉絮板结。
李丰停下脚步,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烂的外衣——那是父亲生前穿的,补丁叠补丁,但总算厚实些。他将外衣脱下来,裹在妹妹身上。衣服太大,几乎将李丫整个包住,只剩一张小脸露在外面。
“哥,你……”李丫想推拒。
“穿着。”李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自己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夹衣,寒风瞬间穿透布料,刺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但他只是紧了紧衣襟,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天空泛起一抹病态的暗红,像干涸的血迹。风更大了,卷起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温度明显在下降,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很快消散在风中。
必须找到过夜的地方。李丰在心里盘算。不能再露宿荒野了,妹妹会冻坏的。
他努力回忆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地形。上午路过时,似乎看到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土丘,也许能找到避风的山坳,或者废弃的窑洞。
“再坚持一下,”他对妹妹说,“前面可能有地方过夜。”
李丫点点头,小脸冻得发青,但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哥哥的步子。
他们朝着记忆中的土丘方向走去。荒野中的距离很难判断,看着不远,走起来却漫长。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黑夜像墨汁一样泼下来,迅速笼罩了四野。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冷地挂在天幕上,投下微弱的光。李丰凭着感觉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不时被枯草绊到,或者踩进龟裂的缝隙里,险些摔倒。
李丫紧紧抓着他的手,几乎是被他拖着走。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也变得急促。
“哥,我走不动了……”她终于小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
李丰停下脚步。他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李丫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哥哥的背。她很轻,但李丰自己也饿得发虚,背着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在李丰几乎要撑不住时,前方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轮廓——是那几座土丘。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靠近了才发现,这不是天然土丘,而是一片废弃的窑场。几座破败的砖窑像巨大的坟墓,矗立在荒野中,黑洞洞的窑口像一张张等待吞噬的嘴。窑场周围散落着碎砖和残瓦,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李丰仔细辨认,选中了一座看起来最完整、窑口背风的砖窑。他背着李丫,小心翼翼走进去。
窑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至少挡住了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烟灰味,还夹杂着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息。李丰将妹妹放下,摸索着在窑内走了一圈。窑壁还算完整,地面是夯实的土,虽然冰凉,但还算平整。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可能是之前在这里歇脚的人留下的。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他说。
他将那些干草铺开,做成一个简陋的铺位,让李丫躺下。然后又摸索着在窑内收集了一些散落的碎木和枯枝——应该是以前烧窑时剩下的边角料。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是离开李家堡时,他从灶膛里抢救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小心地吹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窑洞内部。窑壁被多年的烟火熏得漆黑,上面还有烟灰勾勒出的、奇形怪状的痕迹。窑顶有裂缝,能看到一小片夜空,但总比露天强。
李丰将碎木和枯枝堆成一堆,小心点燃。火苗起初很小,颤颤巍巍,但在他的呵护下,终于旺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窑内的黑暗和部分寒意。
他将火烧旺些,然后坐到妹妹身边。李丫蜷缩在干草上,已经昏昏欲睡。他将裹在她身上的外衣又掖了掖,确保裹严实了。
“睡吧。”他轻声说。
李丫睁开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中望着哥哥:“哥,你不睡吗?”
“我等会儿睡,你先睡。”
李丫确实累极了,很快又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但她睡得并不安稳,不时在梦中抽搐一下,发出含糊的呓语,有时是“娘”,有时是“冷”。
李丰坐在火堆旁,添了根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嘴唇。他望着窑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听着呼啸的风声,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真正的、彻底的无家可归了。
太康年间那虽清贫却尚算完整的家的炊烟,元康年间那接连不断的血泪与劫难,都随着母亲被埋进那抔冰冷的黄土,被深深地、永远地埋藏在那片无名荒坡之下。
李丰——这个名字是父亲起的,取“时和岁丰”之意,期盼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年景。可现在,时不和,岁不丰,家没了,地没了,亲人一个个离去,只剩他和他背上的妹妹,在这茫茫荒野中,不知去向何处。
他不再是那个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不再是那个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儿子,甚至不再是那个有屋有田、在官府册籍上有名有姓的编户齐民。
他只是一个流民。
一个失去了根、失去了身份、失去了所有凭借,仅凭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在这乱世洪流中挣扎的、渺小如尘埃的生命。
火堆里的柴噼啪作响,迸出几点火星,很快又熄灭在黑暗中。窑外的风依旧在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喊。远处传来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悠长,凄厉,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李丰抱紧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窑内的温暖是虚假的,短暂得可怜。明天太阳升起,他们还要继续走,走向更加广阔无垠、也更加凶险莫测的未知荒野,走向不可预知的命运。
前路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为了背上这个唯一的、仅存的妹妹,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停下,就是死。
李丰抬起头,望向窑外那片浓稠的黑暗。火光在他的眼中跳跃,映出一点微弱但顽固的光。
那光很弱,很小,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还在亮着。
这就够了。
夜还长。风还在刮。
但窑内的火,暂时还没有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