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股东扩招,把斗争变成董事会
“忘忧锅”的生意,比李祐预想中最乐观的情况,还要火爆十倍。
起初只是他那小圈子的纨绔们偷偷来尝鲜,但辛辣刺激的滋味和围炉共食的热闹,像病毒一样在长安城特定人群里蔓延。武将家的子弟、家里有钱但没啥文化的富商二代、性子豪爽不羁的胡商,甚至几个以“风流放诞”自诩的不得志文人,都成了“忘忧锅”的常客。
别院那几间厢房根本不够用,后来连院子里都搭起了棚子。每天华灯初上,这里便人声鼎沸,汗味、酒气、麻辣香气蒸腾混杂,猜拳声、笑骂声、被辣倒吸冷气的声音不绝于耳。铜钱和银角子流水般进来,乐得李祐见牙不见眼,往吴王府送钱送物也越发大方。
李恪的日子好过了些,至少吃饱穿暖已不成问题。但他清楚,真正的危机并未过去。禁足的高墙挡得住他的身体,挡不住外界的目光和暗流。一个被皇帝厌弃、险些因巫蛊丧命的皇子,突然和一个名声不佳的弟弟搞出这么个日进斗金、引人注目的买卖,想不引起某些人的注意都难。
果然,麻烦来了。
先是太子詹事府的一个属官,在某次“忘忧锅”宴饮后,“随口”向李祐打听这新奇美味的来历,言语间对吴王殿下“寄情庖厨”表示了些许“惋惜”。接着,魏王府的长史也在一次公开场合,半开玩笑地对旁人说:“齐王殿下近来颇善经营,吴王殿下更是匠心独运,我辈读圣贤书的,倒是落伍了。”语气里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让回来传话的李祐都有些惴惴。
“三哥,”李祐难得脸上没了嬉笑,趁着夜色再次翻墙而入,压低声音道,“太子和四哥(魏王李泰)那边,怕是都盯着咱们了。他们的人明里暗里打听底料配方、每日进项,还问了咱们常来往的是哪些人……来者不善啊。”
李恪正在就着灯光研究他让赵德偷偷找铁匠打的几件奇形怪状的铜器零件,闻言头也没抬:“五弟怕了?”
“怕?我李祐怕过谁?”李祐梗着脖子,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我是担心你,三哥。你现在还在禁足,风口浪尖上。他们要是动不了我,转头找你麻烦……”
“那就让他们来。”李恪放下手里的铜管,吹了吹上面的细屑,语气平静得让李祐愣住,“躲是躲不过的。他们不是好奇吗?不是想分一杯羹,或者干脆掀了桌子吗?我们请他们来,坐下来,谈。”
“谈?跟他们有什么好谈的?”李祐瞪大眼睛,“那可是太子和魏王!跟他们谈火锅分红?三哥,你没糊涂吧?”
李恪终于抬起眼,看着这个虽然纨绔却在此刻真心为自己着急的弟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原主的怯懦,也没有寻常商贾的谄媚,而是一种李祐看不懂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不谈火锅,谈‘生意’。”李恪缓缓道,“更准确地说,谈‘利益共同体’。五弟,你说,是当一个让人眼红、忍不住想毁掉的靶子安全,还是当一条船上、利益攸关的‘自己人’安全?”
李祐张了张嘴,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
“劳烦五弟,帮我送几份请柬。”李恪铺开几张质地普通的帖子,提笔蘸墨,“就请太子殿下、魏王殿下,还有……嗯,六弟汉王(李元昌,李世民居长弟,与太子亲厚)、七弟蒋王(李恽)他们吧。时间定在三日后,地点就在‘忘忧锅’天字一号院。就说,吴王恪感念兄弟情谊,近日钻研庖厨之术略有心得,特设新奇家宴,请诸位兄弟品鉴,万勿推辞。”
“三哥!你疯了?!”李祐差点跳起来,“请他们?还天字一号院?那院子我本来想留着自己……”
“照做。”李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另外,从今天起,‘忘忧锅’停业三天,全力准备此次饮宴。把最新鲜的羔羊肉准备好,我让赵德送一份新的底料配方过去,味道要更醇厚些,辣度……准备三种。再去西市,寻些稀罕果子,试着照我上次说的法子,弄点‘冰镇饮子’。”
李祐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三哥,那平静话语下透出的笃定和隐隐的威严,竟让他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咽了口唾沫,终于重重点头:“行!三哥,我听你的!是福是祸,咱兄弟一起扛!”
三日后,安仁坊,“忘忧锅”。
往日喧嚣的别院今日静得出奇,只有最里面那座单独的小院亮着灯火。院门口,李祐一身亲王常服,难得正经地站在那里迎候,脸上肌肉因为紧张有些僵硬。
太子李承乾是先到的。他乘坐的马车朴素,但护卫精干。下车时,他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疏离。看到李祐,他微微颔首:“五弟,今日怎如此客气?”
“大哥莅临,小弟岂敢怠慢。”李祐按李恪事先教好的话回应,将李承乾引入院内。
接着到来的是魏王李泰。与太子的低调不同,李泰的排场更大些,身边跟着两个文士打扮的属官。他身材肥胖,笑容可掬,未语先笑:“五弟,三哥好雅兴啊,听说这‘忘忧锅’风靡长安,今日总算能一饱口福了!”话虽热情,目光却迅速扫过院内陈设和垂手侍立的仆役。
汉王李元昌、蒋王李恽等人也陆续到来。小小院落,一时间聚集了多位大唐亲王,气氛微妙。众人寒暄着,互相试探,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被院子中央那几张拼起来的长案吸引。
长案上,并非预想中的钟鸣鼎食、精巧雕琢的宫廷盛宴。而是几个造型朴拙却厚重的泥炉,炉上坐着更大的陶锅,里面红亮、奶白、清汤等不同汤底已经微微翻滚,散发出复合的浓香。周围层层叠叠的盘碟里,是切得薄如蝉翼的鲜红羊肉、晶莹的鱼脍、各色时蔬、豆腐面片,还有几碟众人从未见过的、圆滚滚的疑似肉丸之物。旁边小几上,摆着颜色各异的蘸料和数坛酒。
这布置,粗犷,新奇,甚至有些……不合礼制。几位王爷交换着眼神,意味不明。
“诸位兄弟,肯赏光前来,恪,感激不尽。”
声音从廊下传来。众人望去,只见李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亲王常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原主的、略带拘谨和讨好的笑容,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与传闻中那个弄出“忘忧锅”的“匠心”之人似乎有些对不上号。
“三弟(三哥)。”众人回礼,神色各异。
“今日并非正式宴饮,只是兄弟小聚。”李恪引众人入座,亲自走到主锅前,那是味道最醇厚的红汤,“恪近日闭门思过,无所事事,胡乱琢磨了些吃食,侥幸得五弟相助,弄出这点小小趣味。心中惶恐,唯恐惹人非议,特请诸位兄弟前来,一是品鉴指正,二来……也是想求个主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手为太子、魏王等人布菜,动作熟稔地将羊肉片下锅,烫煮片刻,捞起放入他们面前蘸料碟中。“此物辛辣,请慢用。”
太子李承乾看着油碟里那片裹满红油和奇怪蘸料的羊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饮食一向精细清淡,对此等粗豪之物本能的排斥。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优雅地夹起,送入口中。
瞬间,那股霸道强烈的味道在他口腔炸开!太子的脸一下子憋红了,强忍着没有失态,迅速拿起旁边的“冰镇饮子”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压下那股灼烧感。但随之而来的奇异香味和发热的快感,却让他心中一动。
魏王李泰则没那么多顾忌,他本就口味较重,尝了一口后,眼睛一亮,啧啧称奇:“妙!果然妙!辛香烈艳,酣畅淋漓!三哥好心思!”说罢,又连下几筷,吃得鼻尖冒汗。
其余几人也都尝试了,反应不一,但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所冲击。席间气氛,因为这口锅,似乎稍微活络了一些。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众人身上都冒了汗,脸上多了些红晕。李恪看时机差不多,便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三哥何故叹息?”魏王李泰笑眯眯地问,眼神却锐利。
“不瞒诸位兄弟,”李恪脸上露出恰当的愁容和惶恐,“这‘忘忧锅’虽侥幸得些朋友喜爱,但恪近日听闻,已有御史风闻奏事,言说亲王营商,与民争利,有失体统……更有甚者,牵连巫蛊旧事,暗示恪以此聚拢人心,图谋不轨。”他声音不高,却让席间瞬间一静。
太子李承乾擦拭嘴角的动作顿了顿。魏王李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汉王李元昌则皱起眉头。
“三弟多虑了吧?”太子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压力,“清者自清。”
“大哥所言极是。”李恪立刻接口,语气更显卑微,“只是人言可畏。恪经此一难,已是惊弓之鸟。这‘忘忧锅’本是游戏之作,如今却成祸患之源。每每思之,夜不能寐。”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今日请诸位兄弟来,除品鉴外,实有一不情之请。”
“三哥但说无妨。”李泰道。
李恪从袖中取出几份早已准备好的、写满字的绢帛,让赵德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亲王。
“此乃《大唐珍馐美味联合会草创条陈》。”李恪的声音清晰起来,“恪思之,独木难支,众擎易举。若这‘忘忧锅’乃至日后其他新奇饮馔之事,非恪一人之业,而是诸位兄弟皆有份参与、共同监管的‘雅玩’,那么,‘与民争利’之说或可消弭,‘聚拢人心’之谤更是不攻自破。”
众人展开绢帛,只见上面条理清晰地写着所谓“联合会”的构想:设立“会首”(李恪自荐,负责技术研发、品控)、“监事”(提议由太子担任名誉监事,以示公正)、“掌簿”(提议由精于典籍的魏王负责菜品典故编纂、文书)、“采办”(提议由汉王、蒋王等负责部分特色食材供应)、“市易”(提议由齐王负责日常经营、迎来送往)等职司。每项职司皆注明“津贴”数额,并详细列出了未来半年的新菜品开发计划、不同级别的“分红”预期,甚至还有一份清晰的账目样例。
这不是简单的请客送礼、利益输送。这是一套近乎儿戏、却又章程严谨、利益分配明确的“商业化”方案!它将一场可能到来的政治责难,巧妙转化成了一个“兄弟们一起搞点好玩副业”的提议。
太子看着“名誉监事”和那份不菲的“监事津贴”,脸色微妙。他不需要这点钱,但这个名头和这份看似将他高高供起、实则绑上战车的方案,让他一时难以决断。拒绝?显得不近人情,也可能将李恪推给魏王。接受?与商贾之事沾边,总是不美。
魏王李泰则看着“掌簿”一职和后面附带的“编纂《大唐食典》”的宏伟计划,小眼睛里精光闪烁。这职务清贵,符合他文人王爷的人设,且能名正言顺地介入此事,分润利益,更能借此机会……了解一些来往人事。他飞快地权衡着。
齐王李祐事先知道部分计划,此刻乖乖坐着,心里却对三哥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弯弯绕绕的,真能把人绕进去!
“诸位兄弟皆是人中龙凤,国之栋梁。”李恪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真诚的恳切,“恪别无他长,唯对饮馔之道略有偏得。若能以此微末之技,为兄弟们添些酒资茶钱,共筑一道屏藩,免去些无谓猜忌烦扰,便是恪莫大的福分。此‘联合会’一切账目公开,运作透明,诸位兄弟随时可查阅监督。所得利润,除必要开支与发展所需,皆按职司、贡献分红。即便亏了,所有本钱亏损,由恪与五弟一力承担,绝不让兄弟们有分毫损失。”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堵死了所有明面上的拒绝理由。我给你送钱,给你名头,还承担全部风险,只求你挂个名,让我有个护身符。拒绝?那显得太不近人情,也太小家子气。尤其是在其他兄弟都可能接受的情况下。
太子李承乾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三弟此言……倒也有理。兄弟之间,理当互助。这‘监事’之名,孤便愧领了,至于津贴分红,大可不必。”
“大哥高义!”李恪立刻拱手,满脸感激,“监事津贴乃章程所定,体现职司尊荣,万请勿辞。若大哥实在体恤,不若将此份津贴单独划出,作为‘联合会’资助国子监寒门学子膳食的专项用度,由东宫派人监理?如此,既全了兄弟情谊,亦彰显大哥仁德。”
太子眸光一闪,深深看了李恪一眼,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三弟思虑周详,便依你之言。”
魏王李泰见状,哈哈一笑:“既然大哥都答应了,小弟怎能落后?这‘掌簿’编修食典的雅事,泰便腆颜应下了!津贴嘛,照章办事即可!”他答应得更痛快,因为这里面的操作空间,他看得很清楚。
汉王、蒋王等人见两位最有分量的兄长都点了头,又见条款清晰,利益可见,风险全无,自然也纷纷附和。
一场可能到来的风暴,就在这烟火气缭绕的火锅宴上,被李恪用一份充满现代商业思维的“董事会”架构,消弭于无形,甚至反向捆绑。
宴席后半段,气氛彻底变了。讨论的不再是隐隐的机锋,而是羊肉哪个部位最嫩,底料可否再增加鲜味,那鱼丸是如何制成无刺的……太子甚至“随口”问起了每日客流。李恪则“老实”汇报,并提议可设“东宫专享静室”,方便太子偶尔与亲近臣子议事小聚。魏王则兴致勃勃地与李恪讨论起“食典”里是否该给每道菜配上诗句。
当众人吃得心满意足,浑身暖洋洋地离开时,每个人袖中都多了一份刚刚签字画押的“联合会”章程副本,以及一份李恪赠送的、包装精致的“特制底料”。
看着马车陆续离去,李祐长长松了口气,擦着汗对李恪道:“三哥,真有你的!这就……成了?”
“成了第一步。”李恪望着夜色,脸上并无多少喜色,“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不会明着为难‘忘忧锅’,甚至还会下意识维护它。因为这里面,有他们各自的利益和脸面了。”
“这就够了!”李祐兴奋道。
李恪笑了笑,没说话。够吗?这只是将政治风险,转化为了更复杂的利益纠葛和管理风险。但无论如何,生存空间被撬开了一些。
他转身往回走,对赵德低声吩咐:“通知我们的人,小心观察今天所有仆役的反应,尤其是后厨和负责添炭烧火的。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赵德凛然应命。
李恪回到自己冷清的王府书房,关上门。窗外月色暗淡。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词:“蒸馏器”、“香水”。
火锅捆绑了皇子,是护身符。但想要真正拥有话语权,需要更独特、更不可或缺的东西。烈酒能打通武将的关节,而香水……或许能敲开通往后宫的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赵德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卷,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我们的人发现……齐王别院那个偷藏底料的杂役,今日宴会前,曾与魏王府一个采买管事,在坊角‘偶然’相遇,低声交谈了几句。还有……午后,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在别院后巷停留了片刻,车帘掀开一角,里面的人……似乎是个宫装打扮的女子,往院里看了许久。”
李恪接过纸卷,慢慢展开。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底料已送魏王府。宫车疑出承香殿。”
承香殿?那是阴妃的住所。齐王李祐的生母。
李恪的手指轻轻捻着纸卷边缘,眼神在烛光下幽深难测。
夜还长,长安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而他抛出的香饵,引来的也不仅仅是鲨鱼,还有暗处更多不知名的水族。
他将纸卷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有意思。这场游戏,终于不再是单纯的求生,而是渐渐有了……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