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漩涡中心
绑架发生在西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
阿木像往常一样,在工坊里记录完当日“金茎露”的蒸馏数据,仔细检查了炉火已灭,器具归位,这才锁好工坊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将钥匙贴身收好。他住在齐王别院后巷一间租来的简陋小屋里,虽然李恪多次提出让他搬进更安全的地方,但阿木比划着表示自己习惯了清静,且小屋离工坊近,照看起来方便。
从别院后门到他租住的小屋,只需穿过两条狭窄的、白日里堆满杂物、入夜后便罕有人至的巷子。往常这段路很安全,今日却不同。
阿木刚拐进第一条巷子的中段,前方阴影里便走出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用灰布蒙着下半张脸的汉子,堵住了去路。阿木心中一凛,下意识后退,却听到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又是两人,同样装束。
四个人,沉默地逼近,动作干脆利落,显然不是普通地痞。阿木想喊,但他是个哑巴,只能发出“嗬嗬”的急促气音。他试图反抗,挥动手中的工具袋,却被对方轻易格开,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他颈侧。阿木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蒙面人迅速将他装进一个准备好的麻袋,两人抬起,另外两人警惕地扫视四周。巷子尽头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几人迅速没入另一条更黑暗的岔道,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地上,只留下阿木那洗得发白的工具袋,以及一只被踩了一脚、沾满灰尘的旧布鞋。鞋帮内侧,用炭笔画着一个极小的、不规则的圆圈,里面点着三个点——这是阿木和李恪约定的紧急暗号,意为“有险,勿寻”。
消息是半个时辰后传到李恪耳中的。
来报信的是齐王别院一个负责外围洒扫、机灵的小厮,他受李祐吩咐,每日这个时辰会“路过”阿木的小屋看一眼,送点吃食。他发现了散落的工具袋和那只孤零零的布鞋,以及地面上一些凌乱却明显的拖拽痕迹,心知不妙,立刻狂奔回吴王府报信。
李恪正在书房核对“悦宾楼”开业最后一批货单,闻讯手一抖,墨点滴在绢帛上,晕开一团污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阿木!那个沉默寡言、手艺精湛、几乎掌握着“贞观醉”和“露华浓”核心工艺全部细节的哑巴匠人!他是李恪在这个时代技术布局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
是谁?郑家?他们应该暂时被流言和供应链打击弄得焦头烂额,且绑架一个匠人,不像他们的风格。李泰?刚刚在茶舍“招揽”不成,立刻下手绑人?这速度未免太快,手段也过于粗暴直接,不像李泰平日谨慎隐晦的作风。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一直觊觎着蒸馏技术的势力?
“殿下,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报官?或者……我去找五哥,让他动用王府护卫去搜?”赵德急得团团转。
“报官?说吴王府的工匠被绑架?拿什么理由?那些胥吏一听牵扯亲王,只怕推诿拖延。”李恪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找五弟动用护卫大张旗鼓搜查,等于告诉全长安,我丢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打草惊蛇。而且,对方敢在齐王别院附近动手,未必怕王府护卫。”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绑架者没有当场灭口,而是带走,说明阿木活着更有价值。要么是为了逼问技术,要么是以此为人质,要挟自己。无论是哪种,对方很快会主动联系。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前院门房战战兢兢送来一封信。信是插在门缝里的,没有任何署名,信封粗糙。打开,里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人在我们手里,想要他活命,明日午时,独自一人,怀贞坊南废弃土地庙见。若报官或带人,收尸。”
赤裸裸的威胁,地点选在偏僻的怀贞坊南,那里靠近城墙根,确实有不少废弃建筑。
几乎就在这封匿名信送达的同时,吴王府和齐王别院,各自迎来了一位“客人”。
来吴王府的,是东宫詹事府的一名主簿,姓方,态度客气,带来的却是太子的“关切”:“听闻吴王府下有人失踪?光天化日,皇城脚下,竟有如此无法无天之事!太子殿下闻之震怒,已责令京兆尹加派人手,务必尽快查明,救回贵属。殿下让下官转告吴王,若有需要东宫协助之处,尽管开口。”话很漂亮,但李恪听出了弦外之音:太子知道了,并且愿意“帮忙”,条件是,你得领这个情,并且可能欠下更多。
去齐王别院找李祐的,则是魏王府的一名典签,带来了魏王李泰的“问候”和“提醒”:“魏王殿下听闻齐王别院附近不甚安宁,竟有宵小掳人,深感忧虑。特让下官提醒齐王,近日长安鱼龙混杂,多有亡命之徒,齐王与吴王交往甚密,更需小心谨慎,勿要轻信旁人,亦勿要轻易涉险。若需助力,魏王府亦有几分薄力,可供驱策。”同样的话语,不同的味道:李泰也表示“可以帮忙”,但重点在“勿要轻信旁人”(暗示太子不可信)和“魏王府有力量”。
两边的消息几乎同步抵达,态度迥异却目的一致——都在逼李恪站队,至少是在这件事上,选择向谁求助、欠谁人情。
李恪送走东宫的主簿,李祐也打发走魏王府的典签,两人再次凑到一起,李祐已是六神无主:“三哥,这……这明显是冲着你来的!绑了阿木,就是要挟你!太子和四哥都想让你靠过去,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去赴约?太危险了!谁知道那土地庙里等着的是什么!”
李恪看着桌上那封匿名信和两边送来的“好意”,眼神冰冷。对方算计得很准,利用阿木绑架制造危机,同时让太子和魏王嗅到机会,逼迫他在高压下做出选择。无论他选择向哪一方求助,都会彻底得罪另一方,并且将自己绑上那方的战车。
“他们想让我选边。”李恪缓缓道,“但我偏偏不选。”
“不选?那阿木怎么办?”李祐急道。
“阿木要救,但不是用他们给我的方式。”李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长安坊市草图,目光落在怀贞坊上,又移到西市、东市,“对方让我独自去,是算准了我要么求助太子或魏王,要么自己冒险。但他们漏算了一点……”
他抬头看向李祐:“五弟,你手下那些常年在西市东市厮混的‘朋友’,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的吧?还有,我们‘珍馐盟’开业以来,结交的那些胡商、脚店老板、镖局的趟子手,可能动用?”
李祐一愣:“倒是有几个信得过的泼皮头儿,胡商里也有两个跟我喝过酒拍过胸脯的,镖局……西市威远镖局的大掌柜,吃过咱家火锅,挺给面子。三哥你的意思是……”
“不动用官方,不动用王府护卫。”李恪手指点在草图上,“用市井的力量,用钱,用人情,用他们想不到的方式,把怀贞坊南,还有今日午后齐王别院后巷附近所有可能看到线索的地方,给我翻一遍!重点是:今日午后到傍晚,有没有可疑的车辆、陌生人进出怀贞坊南那片荒地?有没有人听到异常动静?附近有没有哪处空屋、地窖突然有人使用?还有,查查那‘通源货栈’以及任何可能与魏王府有间接关联的商铺、车马行,今日有无异常调动!”
他语速加快:“对方绑了人,不可能一直藏在移动的马车上,必定有临时的藏匿点,而且不会离绑架地点和约定交易地点太远。怀贞坊南荒僻,适合藏人,但也意味着邻里稀疏,任何异常反而容易被注意到。他们能用钱雇亡命徒绑人,我们也能用钱买消息、雇人搜!”
李祐眼睛亮了:“对啊!他们算准了官府和王府,算不准街面上的蛇虫鼠蚁!我这就去办!悬赏!重赏!”
“记住,”李恪叮嘱,“消息要散得广,但意图要模糊。就说……齐王府走失了一个懂修补古董器皿的哑巴老匠人,重金悬赏线索,找到人或提供确切藏匿地点者,赏钱百贯!让所有人都动起来,但不要透露阿木的真实身份和我们与绑架者的过节。”
“明白!”李祐风风火火地去了。
李恪又叫来赵德和周账房:“周先生,立刻从账上支取一笔现钱,不要连号的大额飞钱,要散碎金银和铜钱,方便使用。赵德,你带上两个绝对可靠、身手利落、熟悉长安街巷的老仆,换上不起眼的衣服,混到怀贞坊附近去,不要参与搜索,只远远观察,留意有没有什么人在同样关注那边的动静,或者试图驱赶打探消息的人。”
夜色渐深,长安城却并未完全沉睡。西市东市的某些角落,酒馆、赌坊、脚店,一些特殊的人物被唤醒,金钱和承诺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渗入庞大的城市肌理。泼皮、更夫、走街串巷的货郎、夜间倒泔水的杂役、甚至某个住在怀贞坊墙根破庙里的老乞丐……都成了无形的眼线。
李恪坐在书房,灯火通明。他面前摆着那封匿名信,还有他昨夜就写好的、关于蒸馏技术“民用部分”(主要是香露和低度果酒提纯)的详细工艺册子。他原本计划找个更合适的时机献上,但现在,危机迫使他必须提前打出这张牌,并且要打得更高明。
他要将“被迫害”与“献技术”捆绑,将自己从“被勒索的受害者”,转变为“为了技术不落歹人之手、不惜献给朝廷”的忠臣孝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左右),李祐顶着夜露和一头汗水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和疲惫。
“三哥!有眉目了!”他灌了一大口冷茶,“威远镖局一个趟子手说,他傍晚押货回城,在怀贞坊南边那片荒地的岔路口,看见一辆没挂幌子的青篷马车,车辙很深,像是装了重物,往荒地深处去了,驾车的人帽檐压得很低。还有个在那边捡柴的老婆子说,听到荒地那个废弃的烧砖窑里,好像有闷闷的敲击声,像是里面门板的声音,以前没有。”
烧砖窑!李恪心中一紧。那地方隐蔽,空间大,确实适合临时关人。
“有没有人靠近查看?”
“暂时没有,怕打草惊蛇。但我已经让几个身手好的泼皮,悄悄把那边围起来了,远远盯着,苍蝇都飞不出去。”李祐压低声音,“另外,查‘通源货栈’那边也有收获,货栈后院傍晚有一辆类似的青篷马车出去过,差不多时辰。看守后门的伙计被买通了,说隐约听到车里有点动静,像人哼哼。”
线索指向越来越清晰。
“对方有人盯着我们吗?”李恪问。
“咱们府外和别院外,都有生面孔转悠,应该是两边都有。”李祐撇嘴,“太子和四哥,都没闲着。”
李恪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等明日午时了。救人,就现在。”
“现在?会不会太冒险?万一对方狗急跳墙……”
“正因为现在对方可能以为我们还在犹豫、还在等明日交易,防备或许最松懈。而且,我们必须赶在太子或魏王的人‘帮忙’找到阿木之前,自己把人救出来。否则,功劳和人情就是别人的了。”李恪站起身,“五弟,让你找的那些好手,加上威远镖局愿意帮忙的趟子手,有多少人?”
“十七八个总是有的,都是敢拼命的。”
“够了。让他们准备,听我信号。赵德,”李恪看向老太监,“你跟我去趟烧砖窑。周先生,你立刻带着这本工艺册子,还有我之前写好的奏陈,去宫门候着,一旦听到我们救出阿木的消息,立刻请求觐见,呈给陛下,就说吴王有密奏,关乎前日所献香露工艺完善及预防技术外流之紧要事。”
分工明确,众人凛然应命。
夜色最浓时,怀贞坊南的废弃烧砖窑,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李恪在李祐和几名精锐泼皮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接近。远处,更多人影在夜色中散开,形成松散的包围。
窑口被破烂木板半掩着,里面透出极其微弱的火光,有人声隐约传出,带着不耐烦。
“……妈的,这哑巴倒是硬气,比划半天屁都不说。”
“上头说了,天亮前套不出东西,就做了他,反正留个尸首也能吓唬那吴王……”
“再试试,不行就……”
李恪对李祐使了个眼色。李祐一挥手,几名泼皮如同狸猫般蹿出,用浸了油的破布迅速塞住可能发出声响的缝隙,另两人猛地撞开破烂木门,直扑进去!
里面顿时响起怒喝、打斗和惨叫。李恪和赵德紧随而入。
窑内空间不小,点了盏昏暗的油灯。三个绑匪正在围攻闯入的泼皮,地上躺着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额头带血的阿木,他看见李恪,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发出“呜呜”的声音。
战斗很快结束。三个绑匪虽然凶悍,但李祐找来的人也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加上人数优势,迅速将人制服,捆了起来。
“阿木!”李恪快步上前,扯掉他嘴里的破布,检查伤势,还好,多是皮外伤和淤青。
阿木激动得浑身发抖,比划着:“他们……逼问……图纸……我没说……”
“我知道,我知道,辛苦你了。”李恪拍拍他的肩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看向被捆起来的三个绑匪,都是生面孔,眼神凶狠。
“谁派你们来的?”李祐踢了一脚为首的那个。
那绑匪啐了一口血沫,狞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道上规矩,不问东家。要杀要剐,随便!”
李恪没指望能问出来,他仔细搜查了几人身上,除了些散碎银钱和匕首,别无他物。但他在其中一人内衫的夹层里,摸到一小块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铜制的押印,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魏”字花押。这押印很常见,许多大户人家的仆役都有类似的身份标识,但这个“魏”字花押的样式……
李恪眼神一凝,将这押印紧紧攥在手心。是真的?还是有人故意栽赃?若是栽赃,这手法比起刘婆子的“厌胜钱”,可粗糙多了。
“殿下,现在怎么办?”李祐问。
“把人连同这个,秘密送到京兆尹衙门后巷,匿名扔下,附上这张纸条。”李恪撕下一片衣襟,用炭笔写下:“怀贞坊南绑匪,疑涉亲王匠人被掳案。”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现场另发现前朝厌胜钱一枚(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从刘婆子处得来的、早已准备好的铜钱,和押印包在一起),恐有深意。”
真假混杂,疑阵重重。让京兆尹和可能关注此事的各方,自己去猜吧。
“阿木先秘密安置到我们绝对安全的地方养伤。”李恪吩咐,“这里收拾干净,我们撤。”
天色微明时,李恪回到了吴王府。几乎同时,周账房也传来消息:工艺册子和奏陈,已通过宫门值守宦官,加急递入宫中。
李恪换下沾染夜露和尘土的外袍,静静等待。他知道,这场绑架风波,表面上解决了,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他献上了技术,撇清了自己,救回了人,还抛出了新的谜团(厌胜钱和魏字押印)。皇帝会如何看?太子和魏王又会如何反应?
午后,宫中传来口谕,皇帝召见。
依旧是两仪殿侧殿暖阁。李世民看着跪在下方的李恪,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案几上,放着那本工艺册子和奏陈。
“你倒是机警,人也救回来了。”李世民缓缓开口。
“仰赖父皇天威,侥幸成功。儿臣不敢居功,只恐宵小横行,惊扰圣听。”李恪伏首。
“你这册子上所写,可是全部?”李世民问的是技术。
“民用提纯香露、果酒部分,儿臣尽己所能,详录其上。至于更高深的医用提纯、乃至其他可能的应用,儿臣学识浅薄,尚在摸索,不敢妄录,恐误导朝廷工匠。”李恪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交了底,又留有余地。
李世民沉默片刻,道:“你献术有功,救人亦显急智。不过,闹市绑人,终非太平景象。你协理香露,便好好协理。其余之事,自有朝廷法度。”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嗯。”李世民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朕赏你些东西。王德。”
王德端上一个托盘,上面盖着黄绸。揭开,是几卷书。
“《盐铁论》,《齐民要术》。”李世民看着李恪,“多读读,或许于你‘格物致用’,有所裨益。退下吧。”
“谢父皇赏赐!儿臣告退。”李恪恭敬地捧起书,退出暖阁。
《盐铁论》论国家经济,《齐民要术》讲农业技术。皇帝赏这两本书,意味深长。是提醒他不要只盯着奇巧商贸,要着眼更根本的东西?还是肯定他“格物致用”的方向,并有所期待?
李恪走在宫道上,阳光刺眼。怀中的书卷有些沉重。
刚出宫门,早已等候的赵德便一脸焦急地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殿下,齐王府来人传信,齐王殿下……被阴妃娘娘下令,禁足宫中承香殿了!理由是……行为不端,结交匪类!”
李恪脚步猛地一顿。
阴妃?在这个当口?行为不端,结交匪类……指的是李祐参与昨夜救人的事?还是……另有所指?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深处,承香殿的方向。
风波暂平,但真正的暗流,似乎正从那个他一直警惕的方向,汹涌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