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文人时代
见苏牧没有怪自己的意思,四娃这才好奇问道:
“牧哥儿,听说族叔为你担了干系,做了中人,下个月你就要去社学读书了?”
在得到苏牧的肯定回答后,
四娃神色间充满羡慕以及丝丝自卑,但还是真心祝贺道:
“牧哥儿,恭喜!日后读书出了头,做了老爷,可不能忘了我。”
苏牧见此,瞬间理解了苏俊的心思。
这就好比,说好了一起穷,结果你却告诉我中了500万一样。
于是向他说道:“四娃,明天若有空的话,便挑上箩筐随我进山搬炭,工钱没有,但是管饭。”
“牧哥儿,说这外人话作甚,明天一早我就来寻你。”
“要不把彘哥儿叫上,左右他也无事,整天和小屁孩儿们骑竹马耍子。”
“行!”
彘哥儿大名苏长生。
和四娃苏俊的瘦高不同,他是长的矮胖,因此都叫他肥肥。
苏牧猜想他应该是患有某种疾病,不然贫寒之家怎么养出这般肥胖之人,虽然肥肥他爹开了个油坊。
心中有事的苏牧,婉拒了四娃一起去戏水、玩斗草的邀请,四娃见此,两人闲扯了几句后,便怅然若失的走了。
看着四娃略显孤单的背影,苏牧心中暗自叹息。
并非是自己变了,而是当前的生存压力太大,加上身体里是个成熟的灵魂,实在没有闲耍的心思。
当晚,难得阔气一回的苏牧,热情的将一直接济自家的三婶,请来家中吃饭。
三婶刚进门便自责道:“牧哥儿,却是我多嘴了,不成想让这帮嘴碎的听闻后,便自顾四下乱嚼舌头根。”
“倒让老七那黑子听出门道来了,幸好被你三言两语打发,不然我就罪过了。”
苏牧听得一阵佩服,不愧是村口大喇叭,除了惯会传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外,这嘴皮子功夫也了得,有空自己还得去请教一番。
随三婶一起来的,还有她家长年奔波在外当货郎的幺子二牛。
二牛是个面相憨厚的汉子,见到苏牧后,露出大白牙,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道:
“牧哥儿,都说你遭了劫难,我原本还担心哩,这不早早的赶了回来。”
“后来大家都说你这难遭的好,得了个好造化,现在连黑脸七叔都不敢小觑你。”
苏牧揉了揉鼻子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调笑道:“二牛哥,好些时日没见,该不会是去看嫂嫂了吧!”
记忆里,二牛在开春之时就和对面孙家坳的孙木匠家,定下了亲事,就等年后正式成亲。
二牛显然被苏牧说中了,顿时面红耳赤直挠头,那甜蜜和憧憬的样子,看的一旁的三婶很是不爽,当即阴阳怪气道:
“却不是像戏里说的,都说养儿为防老,一旦这儿有了娘子呀,儿子就成了软耳朵,直叫老娘老外婆。”
“二牛,老娘拉扯你长大,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分,得你一星半点的孝顺。”
“要是没有,你也早些说,老娘好先刨个坑把自己埋了,日后也少受些腌臜气。”
二牛听后,知道是自家老娘不满了,这一通牢骚让二牛有些手足无措,顿时好一阵表孝心,方才抚慰住。
贫寒之家请客吃饭也没那么讲究,只有简单的四菜一汤,
食材是秀娘用米换的,无非是一些鱼干、腊肉之类的,但硬是被吴秀娘烹饪的色香味俱全。
长期的食不饱腹的苏牧,乍然一见这么丰盛的菜品,顿时食指大动,连连炫饭。
席间,苏牧想着卖木炭的事,于是向身为货郎的二牛问道:“二牛哥,今日回来什么时候再出去?”
“歇几天再出去,怎么?牧哥儿莫非也想跟我走街串巷?”
三婶忙接道:“谁跟你一样没个出息,牧哥儿下个月可是要进社学读书的。”
二牛性子淳朴,听后不禁为苏牧感到高兴:“牧哥儿,二牛哥赶明儿送你一支毛笔,好让你读书写字。”
“二牛哥,眼下离社学开学还有些时日,我想着趁这功夫,售卖些石炭,好补贴家用,也省得秀娘辛苦。”
“哟~牧哥儿,没看出来,这会儿就开始心疼娘子啦!”三婶顿时一阵夸张的惊呼。
面对三婶的调笑,吴秀娘当即羞红着脸,难为情的低下头,心中却如吃了蜜一般的甜。
二牛爽快答应道:“行,你何时收拾好,我们便出发,只是这时节卖炭却是早了些,少不了要折价卖。”
“不过,我这一嗓子下去,别管你多深的巷子,保证听个透彻,也少不了买主。”
是夜,
实在难以忍受黑暗的苏牧,狠了狠心,在灯盏上滴了浅浅一层豆油。
趁着屋内有了些微弱的光明,苏牧寻了个沾染书卷气的由头,将放在吴秀娘房中的那一摞线装书搬了过来。
书是便宜老爹苏茂所留,他在时倒是保存的极好,临走时更是告诫后人,穷死不卖书。
可惜经年日久之下,这些无人翻看的书,此刻表面有些发黄,虫穿蚁蚀的痕迹也随处可见,万幸的是正文倒是完整。
苏牧大致翻看了一下,发现藏书种类齐全,从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到《古文真宝》、《韵府群玉》、《四书集注》之类的都有。
但绝大部分都是手抄本,有的甚至只有半卷。
“牧哥儿,你眼下又不识字,这光线又不好,可莫要把书拿倒了!”吴秀娘见苏牧一本正经的翻书,难得调笑了几句。
苏牧对此也只能无奈一笑,只能继续装文盲。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通古识今的古代文学研究生,竟然还要装文盲,这感觉比装识字更痛苦!
不过,苏牧却在书中做的一些笔记上,发现一些有用的信息。
通过推算,这才知道今夕为何年,自己身处何地。
眼下是大明成化十九年(1483年)
而自己身处的清溪村,则是归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处州府,庆元县管辖。
当今的成化天子朱见深,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明朝皇帝,提及这位皇帝,大都首先想到那震古烁今的“恋母”情节。
却无人知道,他这一生都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跌下万丈深渊的下场,但他硬是稳住了大明这艘四处漏水的大船。
而成化十九年,大事不多,小事不断。
这一年,西厂复立,太监汪直如落日余晖,散发出最后的光芒;
这一年,北方鞑靼犯边,西南苗、瑶动乱,多省自然灾害频发;
这一年,太子朱佑樘、唐寅唐伯虎都是13岁,一个在东宫读书,一个在苏州酒馆识文。
这一年,成化帝朱见深,在祭天后大赦天下。
······
四年之后,随着万贵妃的离世,成化帝哀伤过度,也跟随而去;
接下来就是太子朱佑樘继位,年号弘治,宣告着弘治中兴的大时代到来。
整体上说,成化和即将到来的弘治朝,是瑕不掩瑜的好时代,也是文人士大夫活跃的沃土;
期间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之名“流传千古”。
商辂,谢迁、刘大夏、杨廷和、尚铭、怀恩、李东阳、王华、李梦阳、唐寅等名人更是闪耀其间。
这一时期,更是诞生培育了五百年才一出的圣人——王守仁。
想到此处,苏牧压下纷杂的念头,深吐一口气,来到这样的时代,虽然少了金戈铁马的豪迈,但却多了诗词文章的温柔。
苏牧也庆辛自己不是穿越到明初和明末,不然,自己今后的道路必将更加艰难曲折。
当晚,苏牧激荡的心情难以平复,但心底那颗读书科举之心却彻底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