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小灰才真正体会到老狐妖那句“脏活累活”的分量。
天不亮,他就被猢狲阿猢用冷水泼醒,开始一天的劳作。扫地、抹桌、洗碗这些还算寻常,最折磨的是倒夜香。那刺鼻的恶臭能熏得他几天吃不下饭,阿猢还总故意在他吃饭时提起,看他恶心反胃的样子取乐。
老狐妖老板并非善类,苛刻至极。打碎一个碗扣十天工钱,抹布拧不干都要挨个板栗。小灰身上旧伤叠新痕。他咬牙忍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到月底,拿到那块灵碎。
茶棚鱼龙混杂,小灰很快学会了察言观色。对看起来和善的客人,他努力挤出谦卑的笑;对脾气暴躁的,他尽量缩在角落降低存在感。他耳朵灵,记性好,慢慢记住了几个常客的喜好:狼妖巡山兵喜欢酽茶,猴妖行商要加一勺野蜂蜜,熊妖力士的茶碗必须最大号……他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偶尔一句“爷,您的茶,小心烫”或者“您今儿气色真好”,竟真能换来客人一声轻哼,甚至极偶尔的,是一两粒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他而言珍贵无比的灵碎粉末赏钱。
这点微末的“机灵”,却像一根刺,扎进了阿猢的眼里。阿猢仗着自己表姐是老狐妖的小妾,在茶棚里向来偷奸耍滑,欺负新来的更是常事。他见小灰这个“灰皮耗子”居然渐渐得了些客人的眼,甚至有几个老主顾开始点名让小灰添茶,嫉妒得牙痒痒。他变着法儿刁难小灰:故意把客人打翻的茶水污迹说成是小灰没擦干净桌子;把小灰辛苦攒下的一点赏钱粉末诬陷为偷窃;甚至在小灰伺候客人时,故意伸脚绊他……小灰都默默忍了,他知道,阿猢他惹不起,那块灵碎才是他坚持下去的唯一支柱。
其实,老狐妖招小灰进来,压根没安好心。他这小茶棚,每月底都要经历一场“浩劫”——附近冶金矿山值守了一班的兵爷们休假下山。这些兵爷在暗无天日、环境恶劣的矿洞里憋了太久,个个脾气暴躁,出手阔绰但也极易动怒。上个伙计,就是因为在倒茶时不小心溅了兵爷一身,被当场打断腿,没熬过几天就死了。老狐妖肉疼医药费,更怕兵爷闹事砸了铺子。招小灰这个无依无靠、死了也没人管的“灰皮耗子”,就是用来顶这个雷的。让他去伺候那些煞神,总好过自己上去挨揍。
这天,黑风寨的气氛明显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和紧张。酒馆的老板娘把桌子擦得锃亮,青楼挂出了新灯笼,连那些躲在暗巷里的“暗门子”都刻意打扮了一番。所有商家都卯足了劲,准备掏空这群口袋里揣着卖命钱、心里憋着一团火的兵爷们。
傍晚时分,大地隐隐震动。一群穿着脏污兵甲、却掩不住一身彪悍戾气的妖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进了寨子。他们大多原型各异,豺狼虎豹皆有,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浑浊和亟待发泄的狂躁。
他们首先冲进了酒馆,一时间,狂吼、大笑、砸坛子的声音响彻街道。吃饱喝足后,这群浑身酒气、打着饱嗝的兵爷们,摇摇晃晃地开始寻找下一个乐子。不少便涌入了老狐妖的茶棚,嚷嚷着要喝茶解酒。
茶棚里的气氛瞬间绷紧。老狐妖推了小灰一把,低喝道:“快去!小心伺候着!惹恼了爷们,扒了你的皮!”
小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端着沉重的茶壶,在那些充满压迫感的身影间穿梭。他尽量低着头,动作轻了又轻,生怕发出一点刺耳的声音。饶是如此,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豹妖兵,嫌小灰倒茶慢了,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骂道:“磨磨蹭蹭的灰皮畜生,找死啊!”
小灰被打得眼冒金星,手里的茶壶差点脱手,他连忙稳住,低着头颤声道歉:“对、对不起,爷,小的这就给您满上……”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野猪妖兵觉得小灰挡了他的路,抬脚就踹在他腿弯:“滚开点,碍眼的东西!”
小灰痛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差点摔倒,却死死护住茶壶,不敢让茶水溅出来。他咬着牙,把涌到嘴边的痛呼咽回去,继续用卑微到极点的语气道歉。
然而,灾难还是降临了。一个心情显然极差的犀牛妖兵,或许是在矿洞里积压了太多郁闷,在小灰给他续水时,毫无征兆地暴起,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朝着小灰的脑袋狠狠掴来!这一下要是打实了,小灰不死也得残废!
“妈的!老子看你就不顺眼!”犀牛妖兵怒吼。
小灰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剧痛的降临。
就在这时,旁边桌上,一个一直沉默喝着茶、面容冷峻、看起来像是个小头目的狼妖,突然眉头一皱,开口喝道:“老犀,住手!”
那巴掌在离小灰脸颊只有寸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犀牛妖兵不满地看向狼妖头目:“头儿,这灰皮小子……”
狼妖头目没理他,锐利的目光盯住吓得瘫软在地的小灰,,随意问道:“灰皮小子,你哪的?”小灰惊魂未定,茫然地点点头,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土话颤声道:“是……是,小的,东山灰鼠族的……”
“哪个坡啊?”
“黑…黑石坡。”
“哦,黑石坡,”狼妖头目似是回想,“门楼那棵杏树长得不错。”
小灰下意识低声纠正:“爷,您记错了,是…是一棵柳树。”
狼妖头目眼神微动,继续问:“嗯。你们村巫医叫什么来着?”
“巫医是鼠须爷爷。”
“他还活着吗?身体怎么样?”
“身体…还算硬朗。”
狼妖头目沉默片刻,冲犀牛妖兵摆了摆手:“算了吧,打个灰鼠崽子有什么劲。”他对着跪地的小灰,语气缓和了些:“算你小崽子运气好。老子前年去西山陪大统领围猎,被七步摇咬了,差点交代在那儿,碰巧遇上你们村的狩猎队,一个缺了角耳朵的灰鼠,给老子吸了毒,救了老子一命。”
小灰猛地抬头,声音发颤:“是…是左耳吗?”
狼妖头目目光一凝:“嗯。”
“那是我哥。”
“哦?”狼妖头目定定看了他两秒,语气复杂了些,“你有机会回去,和你哥说,老子下次再去西山,到你家,让他把好酒拿出来,别特么抠抠搜搜拿点浊酒糊弄人。”
小灰低下头,声音哽咽:“我哥……我哥死了。”
狼妖头目没再说话,空气沉默了片刻。他摆了摆手,语气低沉了些:“下去吧,小家伙,以后机灵点。”
小灰这才敢爬起来,腿还在发软。狼妖头目似乎心情好了不少,对老狐妖喊道:“老板,这茶棚不错!以后老子麾下的兄弟来喝茶,看着点!”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色泽明显比普通灵碎纯净许多、灵气也更浓郁的矿石,屈指弹给小灰:“赏你的!”
中品灵碎!
小灰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沉甸甸的触感和充沛的灵气,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块,足以抵他辛苦干十个月!
狼妖头目又拿出一块刻着简易狼头标记的木牌,递给老狐妖:“这牌子,挂门口。以后矿上兄弟看到,知道是我狼牙照应的,不会来找麻烦。”
老狐妖接过木牌,喜出望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连作揖:“多谢狼牙头目!多谢头目关照!”
有了狼牙头目的“罩拂”,接下来几天,茶棚果然太平无事。那些兵爷们虽然依旧喧闹,但再没人为难小灰,甚至偶尔还会因为头目的关系,对小灰点点头。小灰这三天,虽然依旧忙碌,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
三天后,这批轮休的兵爷们带着挥霍一空的灵石和满足(或空虚)离开了黑风寨,寨子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底层挣扎的、麻木的节奏。
然而,小灰的“好运”却成了阿猢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眼睁睁看着小灰得了那块亮晶晶的中品灵碎,嫉妒得几欲发狂。他不敢明抢,便跑到他那个给老狐妖做小妾的表姐那里,添油加醋地抱怨,说小灰如何仗着运气好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何得了赏钱就翘尾巴,如何可能威胁到表姐在茶棚的地位……一番枕边风吹下来,老狐妖心里也打起了算盘。
月末结账那天,老狐妖把小灰叫到跟前,脸上没了之前的“和蔼”,只剩下商人的精明和冷酷。
月末结账时,老狐妖的嘴脸彻底变了。
“小灰啊,干得还行。”他皮笑肉不笑,“不过,打碎两个碗,扣二十天工钱。至于狼牙头目赏你的那块中品灵碎……”他拖长了音,“按规矩,在茶棚里得的赏钱,得交一半给柜上。明天,你把那一半交上来。”
小灰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辛苦一月,竟连工钱都没有,还要倒贴赏钱?
“我…我刚来,不知道这规矩…”小灰试图争辩。
“不知道?”老狐妖脸色一沉,声音尖利起来,“你刚来黑风寨快要饿死的时候,是谁看你可怜收留了你?不然你早曝尸街头了!你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饭!是我教你伺候人,不然你能得了这中品灵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一只死了扔路边都没人看一眼的灰鼠!仗着狼牙头目一点香火情,就想在我这耍横?讹诈到老子头上了?呸!明天乖乖交上来!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劈头盖脸的辱骂和威胁,让小灰浑身发抖,委屈、愤怒、恐惧交织。他看着老狐妖那狰狞的嘴脸,又想起阿猢嫉恨的眼神,明白自己毫无反抗之力。
见小灰呆傻不动,老狐妖语气忽然又变得“语重心长”起来,甚至带着点“慈祥”:“你看看你,现在有吃有喝,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赏银拿。不比你在那黑石坡刨地捡石头强?我还给你留了半块中品灵碎呢!好好干,一年半载,攒下点家业,保不齐以后,我还得喊你一声‘灰掌柜’呢!哈哈哈!”
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戏码,拙劣却有效。小灰听着那“灰掌柜”的虚妄许诺,又摸到怀里那半块灵碎冰凉的触感。是啊,半块中品灵碎,相当于五块下品灵碎,是他原本五个月的工钱!如果闹翻,不仅这块保不住,连这勉强栖身之所也没了。黑风寨外,是比茶棚更残酷的荒野。妥协,至少还能留下半块灵碎,还有一口饭吃,一个角落睡。
“行了,下去吧。”老狐妖不耐烦地挥挥手,“明天早上记得交上柜啊。”
小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杂物间的。他蜷缩在发霉的干草上,怀里空空如也。原来,所谓的“活路”,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黑风寨的法则,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他握紧了爪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