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未亮，杂物间的门破天荒地没有被阿猢一脚踹开，也没有冰冷的泼水问候。小灰在一种死寂的警觉中自己醒来，心里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沉甸甸地压着一块石头。他摸索着从角落里那堆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干草堆里爬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灶间已有响动，老狐妖掌柜低沉的咳嗽声和摆弄筹子（用于计算的小木棍）的“噼啪”声隐约传来，夹杂着阿猢拆下厚重门板时“哐当哐当”的噪音。大茶壶已经坐在灶眼上，微弱的水汽和劣质茶叶的苦涩味弥漫开来。

　　小灰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低着头走了出去。老狐妖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全神贯注地摆弄着几根油腻的筹子，计算着上个月的账目，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阿猢正费力地把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斜眼瞥见小灰，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小灰怯生生地挪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冰凉、边缘被他摸得有些光滑的中品灵碎，小心翼翼地放在污渍斑斑的柜台上。

　　“掌柜的……给，给您。”他的声音干涩发紧。

　　老狐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那半块灵碎，脸上瞬间堆起一丝虚假的笑意，伸出枯瘦的爪子，敏捷地将灵碎扒拉进柜台下的抽屉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嗯，这就对了嘛，懂事。”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摆弄筹子，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小灰却站在原地没动，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老狐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有些不耐烦地再次抬头，语气恶劣：“干什么？还杵在这儿当门神？滚门口喊客去！等着我请你喝茶吗？”

　　小灰鼓起全身勇气，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虽轻却异常坚持：“掌柜的……我那……我那半块……”

　　老狐妖眼珠滴溜溜一转，精明的光一闪而过，立刻装出一副恍然又为难的样子：“哦！你说你那半块工钱啊？急什么！小孩子家拿那么多钱不安全，我先给你存着，下个月，下个月开工钱的时候，一并给你结算，少不了你的！”他说得冠冕堂皇。

　　“不……不行。”小灰猛地摇头，指甲掐进掌心，“说好的……昨晚说好的，今天给。”他记得清清楚楚，老狐妖昨晚亲口说的“明天交上柜”，指的就是今天，而不是下个月。

　　老狐妖脸色一沉，把几根筹子往桌上一拍：“大清早的，还没开张呢！哪来的零钱找给你？柜上现在就几个大子儿，怎么给你拆开？等开了张，有了散钱再说！”

　　小灰看着掌柜那无赖的嘴脸，心里冰凉，却不敢再硬顶，只好一步三回头，慢吞吞地往门口挪。每走一步，都感觉后背被老狐妖阴冷的目光刺穿着。

　　“磨磨蹭蹭的，找死啊！快点！”老狐妖的骂声追了过来。

　　小灰缩了缩脖子，站到茶棚门口，机械地对着稀稀拉拉的行人喊着“热茶，解渴的热茶”之类的话，眼睛却像被钩子勾住了一样，死死盯着柜台。每一个客人坐下，点茶，付钱，他都能清晰地看到老狐妖或阿猢收下那些零散的、颜色黯淡的下品灵碎，听着它们落入抽屉时发出的“叮当”声。他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个，两个……五个！

　　差不多凑够五个下品灵碎的时候，他瞅准一个老狐妖刚做完一笔生意、心情似乎稍霁的空隙，舔着脸再次凑到柜台前，声音带着哀求：“掌柜的……现在，现在散钱应该够了……能，能给我了吗？”

　　老狐妖正给一个客人找零，被打断后极其不悦，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蠢货！没点眼力见！收了钱不用买菜？不用给客人找零？柜上能一点钱不留？滚一边去！晚上打烊再说！”

　　希望再次破灭。小灰像被抽干了力气，默默退开。整个白天，他如同行尸走肉，端茶送水，擦桌扫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却毫无生气。他的身体在忙碌，魂魄却早已出窍，悬在半空，冷漠地注视着这具行尸走肉。每一次靠近柜台，他都能感受到老狐妖那混合着算计与厌恶目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刻都是煎熬。

　　夜幕终于降临，送走最后一个酒气熏天、打着响嗝的客人，茶棚里顿时陷入一种疲惫而空虚的寂静，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和摇曳的、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的光芒。小灰机械地、用力地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长凳一条条费力地翻起来架在桌面上，木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抢在阿猢动手之前，迅速关好了最后一块门板，将外面的喧嚣和寒意隔绝。

　　然后，他猛地转身，拦在了正被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猢狲小妾扶着、准备回后房休息的老狐妖面前。

　　“掌柜的！”小灰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执拗，“现在打烊了，账也结了，该给我了吧！”

　　猢狲小妾立刻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哎哟，这是哪座坟头爬出来的讨债鬼哟？大清早催到深更半夜，几个大子儿瞧把你急的！掌柜的累死累活一天了，筋骨都快散架了，就不能让掌柜的歇歇？”

　　小灰不理她，仿佛她只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眼睛只死死盯着老狐妖。

　　老狐妖一脸疲惫和不耐烦，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睡意，挥挥手，像驱赶蚊虫一样想推开小灰：“哎呀，烦不烦，明天，明天再说！差不了你的！”说着就要往后面走。

　　积压了一天的委屈、愤怒和被戏耍的羞辱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小灰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伸手，一把扯住了老狐妖的衣襟！

　　“不行！就现在！给我！”他嘶哑地低吼，眼睛因为激动和缺氧布满了血丝，“我不信你！你说话不算话！”

　　老狐妖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小灰竟敢动手，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试图甩开小灰的手：“反了你了！小畜生！松手！给我滚！”

　　小灰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着不放，梗着脖子重复：“给我钱！拿了钱我就走！”

　　“给他给他！穷疯了的贱骨头！看着就晦气！”猢狲小妾一边尖声帮腔，一边厌恶地从自己腰间一个小巧的绣花钱袋里，摸出一块最劣质的、几乎没什么光泽的下品灵碎，像施舍乞丐一样，嫌弃地扔在小灰脚边的地上，“喏！拿去！滚远点！”

　　小灰弯腰捡起那块冰冷的灵碎，紧紧攥在手心，却依旧拦着路，抬起头，执拗地说：“还差四块。”

　　“差四块？”小妾叉腰骂道，“早上迟到扣一天工钱！你今天吃的比阿猢还多，不用扣饭钱？你这个浑身恶臭、不懂感恩的小灰鼠，掌柜的收留你是天大的恩情，你还敢在这讹诈？信不信让巡逻队把你抓去矿场！”

　　“感恩？”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小灰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瞬间点燃了他积压一个月的所有屈辱、愤怒和绝望。他猛地站直身体，一直佝偻着的背脊似乎都挺直了些，长期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冲垮了一切畏惧。

　　“感恩你们什么？！”小灰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了茶棚的死寂，他浑身剧烈颤抖，指着老狐妖，又猛地指向躲在后面一脸幸灾乐祸的阿猢和那妖艳的小妾，“感恩你们让我天天睡在后面那堆烂了发霉的臭草里？感恩你们天不亮就用冰冷的洗脚水把我泼醒，赶我去倒那熏死妖的夜香？感恩阿猢这个废物整天把我当牲口使唤、当下贱玩意儿欺负？感恩你这个老狐狸说话像放屁，克扣我的工钱，把我当傻子耍？！”

　　他的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词汇贫乏却带着底层最赤裸的恨意。接着，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柜台后脸色铁青的老狐妖，猛地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地面那些碎裂的陶片，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还有这个！就这破茶碗！集市上一个大子儿能买一百个的破烂玩意儿！我打碎一个，你就要扣我十天工钱？！我辛辛苦苦干十天，就值这么一个土坷垃？！我让你扣！我让你扣！！”

　　话音未落，小灰如同疯魔了一般，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旁边桌面上另外几个没来得及收走的粗陶茶碗，看也不看，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绝望，狠狠地、接连不断地摔向地面！

　　“砰！啪！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接二连三地炸响！瓷片疯狂四溅，浑浊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泼洒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我的工钱！我的灵碎！还给我！全都还给我！”他一边摔，一边用嘶哑的嗓子癫狂地哭喊、咆哮，手臂胡乱地挥舞着，仿佛要将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公，都随着这疯狂的破坏彻底宣泄出来！

　　老狐妖眼睁睁看着自己店里的家伙什被如此砸毁，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指着小灰，“你……你……你这反了天的……”他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憋成了酱紫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浓痰堵住的可怕声响，肥胖的身体向后踉跄，眼看就要晕厥过去！

　　“掌柜的！”阿猢和小妾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去，一个捶背，一个抚胸，手忙脚乱。

　　“痰……痰堵住了！快拍！”小妾尖叫。

　　阿猢赶紧用力拍打老狐妖的后背。好几下之后，老狐妖猛地咳出一口浓痰，脸色由红转白，喘过气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尽全身力气，指向门外，尖着嗓子，发出了凄厉而怨毒的嘶喊：

　　“来……来妖啊！抢劫啦！杀妖啦！巡逻队！巡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