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城墙,远看是座城,近看,才发现它的简陋和粗犷。城墙高大,却是用本地随处可见的、夹杂着碎石和草梗的黄土夯筑而成,墙面布满风雨侵蚀的沟壑和裂缝,几处坍塌后又草草垒起的痕迹清晰可见,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并非太平之地。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气味随着热风扑面而来——驮兽的腥臊、尘土、烟火、腐烂物以及某种类似铁锈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城门口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狂放地写着三个大字——“黑风寨”。那红色,看得久了,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把守城门的是几个穿着破烂皮甲、眼神凶狠的狼妖。他们挨个盘查进城的人和货物,重点显然是收取“入城例规”——一种约指甲盖大小、质地浑浊、仅蕴含极其微弱灵气的小矿石碎片,这是梼杌大王麾下地盘底层流通的硬通货,被称为“灵碎”。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充斥着不耐烦的呵斥和物品被粗暴翻检的声响。
我混在一群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和行商中间,忐忑地挪向城门。轮到我的时候,一个脸上带疤、气息彪悍的狼兵用冰冷的刀鞘抵住我的胸口,阻止我前进。
“站住!例规呢?小耗子?他居高临下,浑浊的黄色眼珠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在我瘦小干瘪的身形和空荡荡的包袱皮上扫过。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
“呸!”狼兵啐了一口浓痰,几乎擦着我的脚尖落在地上,“穷得掉渣的灰皮玩意儿,也敢来黑风寨讨食?滚远点!”他不耐烦地骂着,抬起穿着肮脏破皮靴的脚,狠狠踹在我侧腰上。
我猝不及防,被踹得踉跄几步,摔倒在城门口的尘土里。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和漠然的议论。疼痛和更深的屈辱感火烧火燎。我咬咬牙,默默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我知道,在这里,流露出任何痛苦、委屈或者反抗,都只会招来更残酷的践踏。我只能低头,快步穿过那幽深而充满异味城门洞,将身后的哄笑和狼兵不耐烦的驱赶声甩在身后。
寨内的喧嚣瞬间拔高了一个层级,像一口沸腾的、充满杂质的巨锅。歪斜的土石房屋挤作一团,形成狭窄、肮脏的街道。驮兽的嘶鸣、商贩声嘶力竭的叫卖、金属撞击声、粗鲁的咒骂和不知来源的打斗声交织成混乱的背景音。空气污浊得让人窒息。
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我的胃。我已经几天没有正经进食了。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食物气味牵引。卖黑硬面饼的摊主用力摔打着面团;旁边大锅里浑浊的油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油花;还有售卖风干肉条和奇特根茎的摊位,摊主们一边驱赶蝇虫一边吆喝。
一队巡逻兵趾高气扬地走过,随手从水果摊上抓起果子就啃,摊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转身却低声咒骂。几个瘦小灵活的身影在妖群中钻来钻去。
每一种气味都在折磨我,但我清楚地知道,靠近这些摊位的唯一后果,就是招来驱赶苍蝇般的厌恶呵斥。我像一抹影子,紧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最终体力不支,蜷缩在一个简陋茶棚的角落。
一个客人起身离开,桌上还剩下小半碗浑浊的茶汤和几块吃剩的、看不出原样的点心渣滓。
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理智和羞耻。我趁伙计不注意,冲了过去,抓起那些残渣就往嘴里塞!
“小畜生!敢偷吃!”一声尖利的怒骂伴随着一阵风袭来!茶棚的伙计,一个尖嘴猴腮、动作敏捷的猢狲妖,发现了我。他怒气冲冲地冲过来,干燥有力的爪子一把揪住我后颈的皮毛,另一只手的拳头如同冰雹般,夹杂着恶毒的咒骂,狠狠砸在我的头上、背上!
“打死你个偷嘴的贱骨头!”
我蜷缩着,护住头,任由他踢打,只是拼命吞咽着嘴里那点可怜的食物。
“行了,阿猢!”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喝止了伙计。
是茶棚的老板,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皮毛灰白、眼神精明的老狐妖。他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紧紧护着的空包裹上停留片刻。
猢狲伙计悻悻地停手,朝我啐了一口,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老板,这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灰皮耗子,竟敢偷吃…
“小子,没地方去?”他语气平淡。
我没回他话。喉咙被干涩的食物残渣堵着。
老狐妖似乎也不指望我回话,他用爪子敲了敲油腻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叩”声,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这儿,缺个打杂的。扫地、抹桌子、洗碗、倒夜香……都是些脏活累活,没甚筋骨,但磨人。”他浑浊却锐利的三角眼扫过我瘦小的身板,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耐用度。”包你一天两顿糙食,晚上可以睡在后面杂物间。”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定数:“一个月,给你结1块灵碎。干,就留下。不干,现在就滚蛋,别碍着老子做生意。”
1块灵碎!包吃住!先前为了半口残羹差点被打死的屈辱,还在隐隐作痛,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生机”冲得七零八落。
我努力把塞了满嘴、还没来得及嚼碎的食物残渣硬咽下去,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也顾不上许多,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嘶哑得连自己都陌生的声音,活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发出的:“干!”生怕晚上一秒,这梦境般的机遇就会消失。
老狐妖对我这急不可耐、近乎卑微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向那个一直抱着胳膊、一脸不忿的猢狲伙计,吩咐道:“阿猢,带他去后面棚子,找个角落让他窝着。规矩跟他说清楚——打碎一个碗扣十天工钱,偷懒耍滑立刻滚蛋。明天天蒙蒙亮就得起来干活。”
名叫阿猢的猢狲伙计撇了撇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厌恶,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在看掉进陷阱的猎物般的、带着点幸灾乐祸和看戏的意味。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极其不耐烦地冲我挥了挥爪子:“晦气!跟我来!”
我缩了缩脖子,赶紧拖着依旧酸痛的身体,踉跄地跟在他后面,穿过油腻腻的灶间。阿猢一把推开一扇歪斜的、用几块破木板胡乱钉成的后门,一股混合着霉烂木头、腐烂菜叶和某种骚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杂物间。低矮、阴暗,几乎没有任何光线能透进来。借着灶间传来的微弱余光,能勉强看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劈好的木柴、烂了一半的菜叶、破损的桌椅,以及一些看不出原形的破烂。角落里,随意铺着一些已经发黑、散发着霉味的干草。
“就这儿了”阿猢用下巴朝门里扬了扬,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拾捣拾捣自己,一身的臭味”。他说完,根本不等我反应,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厌恶的差事,立刻转身,“砰”地一声重重摔上门。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将最后一点光线和外界的声音彻底隔绝。
黑暗、死寂,连同那令人窒息的混合臭气,我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勉强适应了这极致的黑暗。
我摸索着,踉踉跄跄地挪到墙角那堆干草铺边,爪子触到的是潮湿、板结的草梗。我尽可能拂去表面明显的碎石和污物,然后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受伤的虫子,慢慢躺倒在这冰冷的“床”上。
“拾捣拾捣自己,一身的臭味。”阿猢的话在耳边回响。皮毛上确实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板结的泥块、汗渍和逃亡中沾染的各种难以名状的污秽,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结成了硬壳,紧紧包裹着我。这几日挣扎求生的所有痕迹,都烙印在这令人作呕的气味里了。难怪他会那般嫌弃。
但是,不想动。连抬起一根爪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什么事情,都等一会儿再说吧……等……
身体和精神的极度透支,如同沉重的泥沼,最终吞噬了所有思绪。眼皮像坠了铅块,无可抗拒地合拢。意识一点点从这具疲惫不堪的躯壳中抽离,沉入黑暗的、没有梦的深渊。外面,集市隐约的喧闹声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嗡嗡作响,更反衬出这方寸之间的绝对孤寂。
我就在这弥漫的恶臭和无法驱散的不安中,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