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楚听风收拾好碗筷,也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屋。
他没有立刻休息,就着昏黄的灯光,再次翻开了那个写满规划和难题的笔记本。
目光停留在“酸枝木料”四个字上,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下。
库存还能支撑几天,但新订单用量大,必须找到稳定渠道。
县木材公司那边,看来还得让建军明天再去催问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楚听风就到了工艺社。
院子里,赵永贵依旧是最早的那个,正拿着抹布擦拭工作台,连台子腿都不放过。
他看到楚听风,闷声打了个招呼:“风哥,早。”
“早。”楚听风点点头。
“永贵,今天你跟着陈师傅,试着独立编一个‘竹’纹盒盖的胚子。慢点没事,关键要稳。”
赵永贵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哎!”
不一会儿,人都到齐了。
作坊里响起了熟悉的劳作声。
楚听风在各处走动,看到孙建国正在李木匠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开着一块酸枝木料,额角见汗。
刘淑芬则在王油漆匠眼皮底下,重新调试着底漆的比例,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不少。
进度在往前推,但楚听风心里那根关于材料的弦,越绷越紧。
晌午刚过,周建军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脸上没了平日的活络,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风哥!”他快步走到楚听风身边,压低声音,“县里木材公司那边,出岔子了!”
楚听风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别急,慢慢说。”
“咱要的那批酸枝木料,说是被一个南边来的老板,用外汇券,给整体包圆了!库房里连点像样的边角料都没了!”
周建军喘着气,“我跟那管事的磨了半天嘴皮子,人家说,下次什么时候有货,没准信!说是这木头现在紧俏得很!”
这话声音不大,但作坊里的声响,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陈师傅放下手里的篾刀,李木匠停住了刨子,王油漆匠也看了过来。
新来的几个人更是停下了动作,眼神里带着不安,看向楚听风和周建军。
没了木料,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刚刚步入正轨的活计,眼看就要断了炊。
王油漆匠先没忍住,嘀咕了一句:“这不是要人命吗?”
李木匠看着手里那块刚刚打磨出雏形的木料,脸色阴沉。
陈师傅叹了口气,没说话。
周建军看着这情形,更急了:“风哥,这可咋办?港商那边的样品等着要,新订单也……”
楚听风抬起手,轻轻往下按了按,止住了周建军后面的话。
他目光扫过众人:“料的事,我来想办法。大家手里的活,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永贵,你的盒盖编到哪儿了?”
赵永贵愣了一下,忙答道:“还差最后收口。”
“嗯,收口最见功夫,耐心点。”
楚听风说完,又转向孙建国,“建国,你那边开料,注意木纹走向,别下猛劲。”
作坊里的声音,又渐渐响了起来,虽然比之前沉闷了些。
楚听风把周建军叫到院子里,低声问:“除了县木材公司,还有没有别的路子?”
周建军挠着头:“我也打听了,周边几个县的木材厂,要么没这料,要么比县里还贵,而且量也少,根本不够咱们用。”
楚听风沉默了片刻。
资金还有,但找不到卖货的人。
这是个有钱也难买到的年头。
“你先回去,稳住大家。料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整个下午,楚听风看似和往常一样在作坊里巡视、指导,但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认识的渠道有限,县里走不通,难道真要冒险去更远的地方找?
傍晚,楚听风最后一个离开工艺社。
回到家,晚饭已经摆上桌。
母亲李素华看他脸色,没多问,只是默默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姐姐楚听雪看了看他,也没说话。
父亲楚怀仁依旧坐在老位置,慢吞吞地喝着粥。
饭桌上很安静。
楚听风吃得没什么滋味,脑子里还在转着木料的事。
吃完饭,他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便回到自己屋里。
他没点灯,就在黑暗中坐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不知过了多久,堂屋的灯熄了,父母那屋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也渐渐归于寂静。
夜很深了。
楚听风叹了口气,准备脱衣服睡觉。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间有脚步声,停在了自己门口。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楚怀仁的身影站在门口,里屋没光,只有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楚听风愣了一下:“爸?”
楚怀仁没进来,只是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递过来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
楚听风下意识接过。
纸条入手粗糙,是那种厂里用的便签纸。
“试试这个。”
楚怀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说你是我儿子。”
说完,他不再停留,放下门帘,转身回了里屋。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像从没发生过。
楚听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展开那张纸条。
纸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字迹端正:
“刘黑子,龙江省,YC市,红星林业局,贮木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就说:楚怀仁的儿子,找他买木头。”
楚听风捏着这张纸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父亲一晚上都没提,甚至吃饭时都没看他一眼,却在他最无措的深夜,送来了这样一条路。
他不知道父亲怎么会认识远在东北林场的人,也不知道“刘黑子”是谁。
但他捏着纸条,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被手,轻轻托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轻轻穿好外衣,蹑手蹑脚地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小镇,万籁俱寂,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石板路上。
他要去镇上的邮电所。
那里有一部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的长途电话。
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凉,但楚听风的脚步不停。
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张小小的纸条。
邮电所值班的是个打着瞌睡的中年人,被楚听风叫醒,有些不耐烦。
直到楚听风说明要打长途到东北,并预付了押金,对方才打起精神。
拨号,等待。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然后是转接的噪音。
这个年代打长途,尤其是跨省电话,充满了不确定。
楚听风耐心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听筒里传来一个模糊而粗犷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背景音似乎还有隐隐的机器轰鸣。
“喂?!哪疙啊?这大半夜的!”
楚听风对着话筒,清晰地说道:
“您好,我找刘黑子,刘叔叔。”
他顿了顿,按照纸条上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我是楚怀仁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