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章章批文皆门槛,步步关卡见人情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连背景的机器轰鸣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过了好几秒,那粗犷的嗓音再次响起,语气完全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热络:
“啥?!怀仁大哥的儿子?!哎呀妈呀!你真是怀仁大哥的崽?你爹他身体咋样?”
“我爸他身体挺好。”楚听风心里一定,知道路子对了。
“好!好啊!”刘黑子声音洪亮,震得听筒嗡嗡响。
“大侄子,你叫啥名?找叔啥事?是不是你爹有啥难处了?你尽管说!在这东北地界,你刘叔还有点能耐!”
“刘叔,我叫楚听风。是我这边遇到点难处。”
楚听风抓紧时间,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急需酸枝木料,县里渠道断供的情况。
“酸枝木?就这事儿啊?”
刘黑子一听,嗓门更大了。
“包在叔身上!咱这林场别的没有,好木头管够!我库房里正好有一批从南边调过来的酸枝料,纹理正,油性足,给你留着!”
楚听风心头一松,赶紧问:“刘叔,那价格和运输……”
“价格就按内部调拨价算,比你在外头买肯定便宜!”刘黑子很痛快。
“就是这个运输……”
“大侄子,不瞒你说,往你们那南边发货,车皮紧张得很,得排队等指标。这玩意儿,叔这边有点使不上劲。”
刚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有料运不出来,等于零。
“我明白了,刘叔。料您先帮我留着,运输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楚听风沉声道。
“成!你抓紧问。有信儿了就给叔来个电话,这边立马给你安排发货!”
刘黑子很爽快,临挂电话前又念叨了一句。
“替你给你爹带个好!告诉他,黑子我一直念着他的好呢!让他有空写信!”
“哎,一定带到。谢谢刘叔。”
挂了电话,楚听风付了不菲的电话费,走出邮电所。
深夜的凉风一吹,他脑子格外清醒。
料源解决了,价格还更优,这是大喜事。
但“车皮指标”这四个字,像一座新的大山横在面前。
这已经不是靠个人关系或者小聪明能轻易解决的了。
这涉及到计划调拨体制的核心。
第二天一早,楚听风先把好消息告诉了周建军和三位老师傅。
“东北那边有料还便宜?”周建军喜出望外。
“但是运不出来。”楚听风泼了盆冷水,“需要铁路车皮指标。”
陈师傅眉头皱了起来:“那可是硬骨头,没路子根本批不下来。”
王油漆匠也泄了气:“这不白高兴一场吗?”
楚听风:“没白高兴。”
“料有了,价低了,这就是基础。”
“车皮的事,再想办法。”
“大家手里的活不能停,建军,你今天再去县里,找找有没有搞运输的熟人,打听打听门路。”
安排完作坊的事,楚听风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尝试着找了镇公社的王干事。
王干事一听要申请车皮指标,直接摆手:
“听风啊,这不是咱们镇级能解决的事,得去县里,甚至市里的有关部门批条子,难得很。”
路子似乎堵死了。
晚上回家,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楚听风虽然极力掩饰,但眉宇间那丝凝重还是藏不住。
楚怀仁默默吃着饭,偶尔抬眼瞥一下儿子。
吃完饭,楚听风照例帮忙收拾。
楚怀仁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屋,而是坐在八仙桌旁,拿出烟袋,慢悠悠地卷着烟。
楚听风擦干手,准备回自己屋。
“咳。”楚怀仁轻咳一声,随口问道,“那木头有着落了?”
楚听风停住脚步,转过身:
“嗯。东北那边一个刘叔答应给料,价格也好。就是运输卡住了,需要车皮指标。”
他本来没指望父亲能有什么办法,只是下意识地说出了困境。
楚怀仁点燃卷好的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县供销社,有个叫马向东的。”
“他管着农副产品的外调运输,或许能沾上边。”
楚听风一愣。
马向东?
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楚怀仁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明天,你去县供销社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站起身,背着手,趿拉着布鞋回了里屋。
楚听风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父亲不仅认识东北林场的人,竟然连县里管运输的干部都认识?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严肃寡言的父亲,背后似乎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故事。
第二天,楚听风带着周建军一起去了县供销社。
很费了一番周折,才在一间嘈杂的办公室里找到了马向东。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穿着中山装,正在跟人打电话,语气很冲。
等马向东打完电话,楚听风上前,客气地说明来意,并提到了父亲的名字。
“楚怀仁?”
马向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楚听风,脸上的官腔收敛了些。
“老楚师傅的儿子?你爹他还好?”
“挺好的,谢谢马主任关心。”
马向东态度明显缓和了,他让楚听风坐下,详细问了问情况。
听到是做出口工艺品需要运输木材,他沉吟了一会儿。
“车皮指标,确实紧张。”
“不过,你们这个情况特殊,属于出口创汇项目,可以试着往‘外贸特运物资’这个方向上靠。”
“我这边可以给你们开个证明,你们拿着去市里的铁路货运处申请,应该能提高点优先级。”
这无疑是在紧闭的大门上推开了一道缝!
楚听风连忙道谢。
马向东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你爹。”
“当年在农机厂,要不是你爹技术好,帮我解决了那个进口机器的大故障,我差点就背大处分了。”
又是一段父亲的过往。
楚听风默默记在心里。
拿着马向东开的介绍信,楚听风和周建军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市里。
市铁路货运处的人更多,手续更繁琐。
他们排了半天队,好不容易见到管事的人,对方看着介绍信,态度不冷不热。
“外贸特运?证明呢?光是供销社的介绍信不够,需要县里或者市里外贸局的正式批文。”
那个戴眼镜的办事员头也不抬。
希望再次变得渺茫。
周建军急得直搓手。
楚听风知道急也没用。
他拉着周建军在货运处外面的台阶上坐下,看着眼前车来车往,尘土飞扬。
“风哥,这跑来跑去,门槛一道接一道,太难了。”周建军有些泄气。
“建军,记住今天。”
楚听风看着远处,神情自若。
“这就是咱们现在做事的现实。以后类似的困难只会更多。但路是人走出来的,槛是人迈过去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先去市外贸局问问情况。”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人从货运处出来,目光扫过他们,忽然停在楚听风脸上,带着些不确定。
“哎,小伙子,你是不是老楚,楚怀仁家的?”
楚听风一怔,又是认识父亲的?
他点点头:“是,我是楚听风。”
“哎呀,真是你啊!都长这么大了!”
那中年人笑了,走过来。
“我姓张,以前跟你爹一个车间学徒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怎么在这儿?”
楚听风心中一动,简单把申请车皮运木材的事说了。
张师傅一听,拍了拍大腿:“这事儿你咋不早说!绕那些弯子干啥!跟我来!”
他带着楚听风和周建军重新走进货运处,直接找到了刚才那个办事员。
“小王,这我老师傅家的孩子,办点正经事,你给关照一下,按流程尽快办。”
那办事员一看张师傅,态度立刻恭敬了不少:
“张段长,您放心,我马上处理。”
事情竟然就这么出现了转机。
拿着初步同意受理的单据走出货运处,周建军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风哥……你爹……他到底认识多少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