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鸡蛋藏怀暖意生,合页内嵌玄机藏
赵永贵抬头看了楚听风一眼,眼圈有点红,重重点了下头。
他小心地把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揣进兜里,埋下头更加专注地对付手中的竹胚。
楚听风没再打扰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作坊。
今天对赵永贵是狠了点,但这根质量的弦,必须从一开始就绷紧。
这不只是为了眼前这批货,更是为了工艺社能在这镇上真正立住脚。
接下来的几天,作坊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新人们干活时更加小心翼翼,做完一道工序,总会自己先反复检查几遍,才敢交给下一道工序的人。
老师傅们虽然依旧严厉,但训斥少了,具体的指点多了。
特别是陈师傅。
现在经常背着手在赵永贵身后一站就是半天,看他下刀、走线、收口,只在关键处提点一两句。
赵永贵进步神速。
他编的竹胚,不仅速度跟上来了,那处曾被楚听风点出的收口毛糙问题,也再没出现过。
就在生产看似顺利推进时,管着钱和料的周建军,却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天晌午,趁着大家吃饭休息的功夫,他拿着个小本子凑到楚听风身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风哥,咱们这料,耗得有点快啊。”他压低声音,把本子递过去。
楚听风接过一看,上面是周建军用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的物料消耗。
砂纸、生漆、尤其是酸枝木料,消耗速度都比原先预估的快了不少。
“我问过了,”周建军指了指正在吃饭的孙建国和李木匠那边。
“建国说开粗料废刀,损耗大。”
“李师傅那边雕刻试废了几块料子。”
“王师傅也说新调的漆浓度不好把握,刷废了两遍……”
楚听风默默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新人手艺生疏,老师傅试制新结构,这些都是客观原因。
但照这个消耗速度下去,别说赚钱,能不能保本都难说。
他想起父亲常念叨的“工厂里要搞经济核算”。
下午,楚听风找来一块三合板,用粉笔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表格。
他把表格挂在工序板旁边,对所有人说:
“从今天起,咱们立个新规矩。”
“领料、用料,都要在这表上记一笔。”
“谁领了多少砂纸,用了多少漆,开废了多少木料,每天下班前自己填上。”
众人看着那表格,都有些新奇,也有些不解。
王油漆匠嘀咕:“做手艺活儿,哪有不费料的?这么计较……”
楚听风:“王师傅,不是计较,是心里得有本账。”
“咱们现在不是自家做点小玩意儿,是开门做生意。”
“不知道成本,就像蒙着眼走路,迟早要摔跤。”
他看向李木匠:“李师傅,您雕坏的那几块料子,也请记上。”
“不是要追究,是要咱们都知道,这酸枝木一块值多少钱,浪费了,心疼。”
李木匠闷声“嗯”了一下,没反对。
新规矩实行第一天,表格上记得歪歪扭扭。
但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大家渐渐习惯了。
领料时,会想想是不是必须用新的。
下刀前,会更仔细地划线。
调漆时,会更小心地控制分量。
无形的约束,开始起作用。
然而,真正的考验来自李木匠那边。
港商新订单的首饰匣,要求一个小巧又顺滑的金属搭扣。
李木匠尝试了传统的榫卯卡扣,要么太紧掰不开,要么太松关不牢。
为了调试这个小小的搭扣,他已经废掉了五六块精心打磨好的酸枝木料头。
看着记录表上“酸枝木料—报废—李满囤”后面越来越长的“正”字,李木匠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这天下午,他又一次失败了。
一块雕好的搭扣木胚因为结构太脆弱,在测试时裂成了两半。
李木匠猛地将刻刀拍在台子上,把旁边正打磨胚体的孙建国吓了一跳。
作坊里瞬间安静下来。
楚听风走过去,捡起那块裂开的木料,看了看断面。
“李师傅,歇会儿吧。喝口水。”他把自己的搪瓷缸递过去。
李木匠没接,胸口起伏着,盯着那堆废料,哑声道:“这玩意儿邪性!”
楚听风没接话,拿起那块裂开的料子,又看了看港商给的样品图,沉吟片刻。
“李师傅,这搭扣受力大,全靠木头本身的韧性,可能走到头了。”
李木匠猛地抬头:“你啥意思?不做啦?”
“不是不做。”楚听风放下料子,“是得换个法子。光靠木头,恐怕不行。”
他转身出了作坊,不多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从旧皮箱上拆下来的、已经锈迹斑斑的小合页。
“李师傅,您看,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把这个藏到木头里面去?”
李木匠盯着那生锈的合页,先是皱眉,随即眼神猛地一亮。
他一把抓过合页,又拿起一块废料头,比划起来。
“外面用木头包住,只露个边。里面用这铁家伙承力……”他喃喃自语,越说眼睛越亮。
“就是这个理儿!”楚听风点头,“外面看,还是咱们的木头活儿,古色古香。里面用这点小机关,保证好用。”
李木匠不再说话,拿起工具,重新投入工作。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焦躁。
下班时,周建军去记录物料消耗。
他惊讶地发现,李木匠今天只登记领用了一块小料,而且后面没有跟着刺眼的“报废”记录。
“李师傅,您今天没雕坏?”周建军忍不住问。
李木匠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嵌入了旧合页、外面完美包裹着酸枝木薄片的搭扣半成品收进工具箱。
他头也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废料?那是我之前没想通!”
几天后,当李木匠把第一个完美解决开合问题的首饰匣搭扣放在楚听风面前时,作坊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那搭扣外观古朴雅致,严丝合缝,用手指轻轻一拨,却顺滑地弹开。
“神了!”王油漆匠忍不住赞叹。
陈师傅也捻着胡须点头:“老李,你这手绝了!”
李木匠脸上难得地露出笑意,目光扫过楚听风,瓮声瓮气地说:“是听风脑子活。”
这天晚上,楚听风回到家,发现父亲楚怀仁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
就着灯光看他带回来的、画满了各种搭扣结构草图的本子。
楚听风没打扰,安静地换了鞋。
楚怀仁看得专注,手指在一张画着内部结构的草图上点了点。
“这个轴承想法不错。就是精度要求高,小作坊做不了。”
楚听风走过去,解释道:“嗯,后来没用那个。找了个旧合页改的,李师傅手艺好,包在外面看不出来。”
楚怀仁“嗯”了一声,合上本子,推还给楚听风。
他站起身,背着手往屋里走,快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那边还顺利吗?”
“还成,爸。”楚听风轻声回答,“正在捋顺。”
楚怀仁没再说什么,掀开门帘进了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