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楚听风就醒了。

　　他赶到工艺社时，发现赵永贵已经在院子里劈篾了。

　　淡青色的竹篾在他手里听话地分成均匀的细条。

　　“风哥，早。”赵永贵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

　　“早。”楚听风点点头，“新图样上的‘如意云头’，琢磨得怎么样了？”

　　赵永贵放下篾刀，从旁边拿过一个半成品：

　　“试了几次，这个转角的地方，老是有点毛，不够圆润。”

　　楚听风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里下刀的角度再收一点，手腕带一下，试试看。”

　　赵永贵眼睛一亮，重新拿起篾刀和竹条，按照楚听风的指点试了一下。

　　果然，出来的线条顺滑了不少。

　　“嘿，真管用！”赵永贵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

　　“手艺活，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明白了。”

　　楚听风拍拍他的肩膀，“多练，把手感练出来。”

　　这时，其他师傅和学徒们也陆续到了。

　　作坊里很快响起了各种熟悉的声音。

　　周建军今天没来，一早就按楚听风的吩咐，去县里买漆料和打听电报价钱了。

　　楚听风在作坊里转了一圈。

　　陈师傅带着另外两个新人在编竹胚，不时出声指点。

　　李木匠和孙建国在整理昨天到的东北酸枝木料头，准备先试做几个搭扣。

　　李木匠拿起一块木料，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

　　“这料不错，油性足，纹理也正。”他难得地夸了一句。

　　“东北林场直接过来的，刘叔给挑的好料。”楚听风说道。

　　李木匠“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但眼神里透着满意。

　　工匠最爱惜好材料。

　　王油漆匠在自己的漆房里鼓捣哑光漆。

　　楚听风走进去，闻到一股浓烈的漆味。

　　“王师傅，怎么样？”

　　王油漆匠皱着眉，摇了摇头：“试了几遍，光泽是哑了，但总感觉不够润，有点发死。”

　　他指着旁边几块试漆的小木片。

　　楚听风拿起来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

　　确实，和港商样品那种温润内敛的质感有差距。

　　“是不是稀释剂的比例问题？或者，跟打磨的粗细也有关系？”楚听风提出自己的看法。

　　王油漆匠沉吟了一下：“有可能。我再用不同目数的砂纸打磨试试，漆的配比也再调调。”

　　“辛苦您了，需要什么尽管让建军去买。”楚听风说。

　　“没啥，我就不信搞不定它。”王油漆匠的倔劲儿上来了，转身又去鼓捣他的瓶瓶罐罐。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楚听风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拿起一块木料，也坐到工作台前，准备和李木匠一起研究搭扣的结构。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建军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他先把手里的漆料交给王油漆匠，然后凑到楚听风身边，压低声音。

　　“风哥，电报问清楚了，按字数算钱，发到东北不便宜。”

　　“该发的还得发。”

　　楚听风头也没抬，继续画着搭扣的草图，

　　“你下午就去发，告诉刘叔，车皮已落实，木料品质很好，非常感谢。问我爸好。”

　　“明白。”周建军记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另外，我在县里听到点风声。”

　　“什么风声？”楚听风放下笔。

　　“镇上那个马老三，你知道吧？他好像也在打听咱们工艺社的事。”周建军语气有些担忧。

　　马老三是镇上有名的混混，游手好闲，但据说跟公社里某个副主任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他打听什么？”楚听风神色不变。

　　“就打听咱们接了啥单子，挣不挣钱，还问咱们招不招人。”周建军说，“我感觉他没安好心。”

　　楚听风沉吟了片刻。

　　树大招风，这是难免的。

　　“知道了。”他点点头，“咱们按规矩做事，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平时多留意点就行。”

　　“哎。”周建军见楚听风这么沉稳，也安心了不少。

　　下午，楚听风和李木匠终于把嵌合页的搭扣结构彻底敲定。

　　两人用废料头做出了一个样品，开合顺滑，外观古朴，完全看不出里面的金属件。

　　“成了。”李木匠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太好了，李师傅，还是您手艺高。”楚听风由衷赞叹。

　　这个关键问题的解决，意味着新样品最大的技术障碍被扫除了。

　　就在这时，王油漆匠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听风！老李！你们快来！”王油漆匠在漆房门口喊道，声音里带着兴奋。

　　楚听风和李木匠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王油漆匠手里拿着一块小木片，激动地递给他们看。

　　“看看！这回对了吧！”

　　只见木片上的漆面呈现出一种均匀、柔和、毫无反光的光泽，手感细腻温润。

　　正是港商样品上那种高级的哑光效果。

　　“就是这个效果！”楚听风仔细看了看，肯定地说，“王师傅，您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按你说的，调整了稀释剂，又换了更细的砂纸打磨。”

　　王油漆匠得意地捋了捋袖子，“主要还是我火候掌握得好！”

　　“那是，王师傅您这手艺，没得说！”楚听风笑着捧了一句。

　　王油漆匠更是眉开眼笑。

　　三个老师傅围在漆房门口，看着那块小小的木片，脸上都露出了欣慰和自豪的神情。

　　技术难关，一个个被攻克。

　　这种成就感，比多赚几块钱更让他们满足。

　　新来的学徒们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围过来看。

　　看到老师傅们成功的喜悦，他们眼里也充满了向往和干劲。

　　楚听风趁热打铁，把大家召集过来。

　　“几位师傅，各位伙计，搭扣和哑光漆的问题都解决了。”

　　“这说明，只要咱们肯下功夫，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从明天开始，咱们就正式制作新订单的确认样品！”

　　“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异口同声，士气高昂。

　　傍晚下班，大家离开后，楚听风独自留在作坊里。

　　他把今天取得的进展，整齐地摆放在工作台上。

　　包括结构成功的搭扣、效果完美的哑光漆试片，还有赵永贵新编的“如意云头”竹胚。

　　看着这些凝聚了大家心血和智慧的半成品，他心里充满了信心。

　　只要内部团结，技术过硬，外面的风浪，并不可怕。

　　他锁好门，踏着夕阳的余晖往家走。

　　样品的关键技术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些东西完美地组合起来，做出让港商陈先生眼前一亮的确认样品。

　　这不仅是交货，更是实力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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