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车马萧萧通南北,心事沉沉连古今
看着周建军那副又惊又喜、恍恍惚惚的样子,楚听风心里其实也翻腾得厉害。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拍了拍周建军的肩膀,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单据仔细折好,放进内袋。
“走吧,先回去。社里还等着信儿。”
回镇的班车上,周建军兴奋劲儿过了,开始絮絮叨叨地盘算。
“风哥,这下木头有着落了,咱们就能甩开膀子干了!”
“你说那东北的酸枝木,是不是比南方的更好?”
“陈先生看到咱们的新样品,肯定还得加价……”
楚听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父亲那张沉默的脸,
东北刘黑子豪爽的大嗓门,
马主任公事公办却又暗中相助的态度,
还有货运处张段长那声熟悉的“老师傅”……
这一张张面孔,一次次转折,在他脑海里交织。
他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年代,人脉、信誉,有时候比钱更重要。
这也更坚定了他要善待工艺社里那几位老师傅,带好新来的学徒的想法。
根基,必须扎得足够深,足够稳。
班车摇晃着驶入镇汽车站时,天已经擦黑。
两人没回家,直接先去了工艺社。
小院里亮着灯。
作坊里,三位老师傅和新招的五个人,一个都没走。
看到他们进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楚听风身上。
陈师傅放下手里的半成品,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王油漆匠性子急,忍不住开口:“听风,咋样?有信儿没?”
楚听风走到工作台前,没卖关子,从内袋里掏出那张单据,轻轻放在台面上。
“车皮指标,基本敲定了。东北那边的木料,很快就能发出来。”
“成了!真成了!”王油漆匠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
李木匠没说话,伸手拿过那张单据,凑到灯下仔细地看。
陈师傅长长舒了口气,捻着胡须,连连点头:“好,好啊……”
新来的赵永贵、孙建国几个人,更是互相看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前几天因为木料问题压在大家心头的阴云,瞬间散去了大半。
周建军在一旁绘声绘色地讲起在市里的经历,尤其是怎么峰回路转遇到了张段长。
“你们是没看见,那个办事员,一开始鼻孔朝天,后来张段长一来,嘿,立马客气得不得了!”
“还是风哥他爹的面子大!”
他刻意略去了前期碰壁的细节,只突出了圆满的结果,说得活灵活现。
众人听得惊叹连连,看向楚听风的目光里,除了信服,更多了几分敬畏。
这个年轻人,不仅自己有本事,背后的能量也不小。
楚听风任由周建军渲染了一会儿气氛,才抬手虚按了一下。
“木头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看咱们手上的功夫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认真起来。
“新订单的要求更高,大家这几天也练了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
话题引回生产,大家的情绪也从兴奋转为专注。
陈师傅先说:
“竹编这边,永贵上手快,简单的胚体没问题了。就是新图样上那个‘如意云头’的编法,还得再琢磨。”
李木匠接口:
“木工活,建国底子扎实,开料打磨能顶上了。就是那个嵌合页的搭扣,要做得又巧又稳,还得下功夫。”
王油漆匠则提到了漆:
“新订单漆面要求哑光,和我们之前做的亮光不一样,配方和手法都得调整,得试。”
楚听风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等大家说完,他才开口。
“几位师傅说的都是关键。”
“我的想法是,咱们不能等木料到了再动手。”
“陈师傅,您带着永贵,先用普通竹子把新图样上的几种编法都试一遍,找出最稳妥的。”
“李师傅,搭扣的结构,咱们就用废料头反复试验,做到万无一失。”
“王师傅,哑光漆的调配,这几天就麻烦您多费心,需要什么材料,让建军去买。”
老师们纷纷点头,心里那点因为要求高而产生的畏难情绪,也消散了不少。
有事做,有方向,心里就踏实。
“大家再加把劲,把这最难的关口闯过去。”
“等这批货漂漂亮亮地做出来,我给大家发奖金!”
“好!”
“听风,你就瞧好吧!”
干劲被重新点燃。
众人各自回到岗位,作坊里再次充满了积极忙碌的气息。
楚听风又待了一会儿,看大家重新投入工作,才和周建军使了个眼色,悄悄退了出来。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风哥,还是你有办法。”周建军由衷地说。
“是大家想干活,想挣钱。”楚听风摇摇头,“我们只是把路给他们铺好。”
他顿了顿,对周建军说:
“明天你去县里,把王师傅要的漆料买回来。再顺便打听一下,往东北发电报多少钱,我得给刘叔发个准信。”
“明白!”周建军点头。
两人在巷口分开。
楚听风独自往家走。
快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将一天奔波的疲惫和内心的波澜都压了下去,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这才推开家门。
堂屋里,电视机开着,正在放电视剧。
母亲李素华和姐姐楚听雪坐在前面看。
父亲楚怀仁依旧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似乎对剧情没什么兴趣,听到门响,目光扫了过来。
“回来了?吃了没?”李素华连忙起身。
“吃过了,妈。”楚听风应道,换了鞋走进来。
他在八仙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楚听雪回头小声说:“弟,今天演《上海滩》呢,可好看了。”
楚听风笑了笑,没接话。
他端着水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父亲。
楚怀仁手里拿着卷烟,却没点,只是用手指慢慢捻着。
堂屋里,只有电视剧里许文强和冯程程的对话声。
过了一会儿,楚怀仁随口问道:“事办妥了?”
楚听风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杯子。
“嗯,办妥了。多亏了张段长帮忙。”
他言简意赅,没多说过程中的周折。
楚怀仁“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把卷烟凑到嘴边,划燃火柴。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缓缓升腾。
“张铁牛人实在,就是性子直。”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楚听风听。
“他当年评八级工,有人使绊子,我帮他说了句话。”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解释了为何对方会如此热心帮忙。
楚听风默默听着,心里却明白了。
父亲这是在告诉他,人情往来的根基在何处。
不是酒肉吃喝,而是在关键时候的仗义执言,是自身过硬的本事赢得尊重。
“我知道了,爸。”楚听风低声说。
楚怀仁没再开口,继续沉默地看着电视方向,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
李素华在一旁听着父子俩的对话。
虽然不太明白具体,但能感觉到气氛的缓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拿起一个橘子,塞到楚听风手里:“跑一天了,吃点果子。”
吃完橘子,楚听风起身:“爸,妈,姐,我回屋了。”
楚怀仁又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回到自己小屋,楚听风没有开灯,在书桌前坐下。
月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
他拿出笔记本,就着微弱的光线,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词:车皮、木料、样品、哑光漆、搭扣。
然后,在“车皮”和“木料”上,用力划了两道横线。
最大的障碍,暂时消除了。
接下来的重心,必须全部放在新样品的研发和生产上。
港商陈先生还在等着。
工艺社的未来,也系于此。
他合上笔记本,望着窗外的月色。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