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处僻静而心不乱,守方寸以观风云
天刚蒙蒙亮,楚听风就叫醒了所有人。
今天要进馆布展,不能迟到。
周建军显得特别兴奋,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念叨:
“风哥,咱们的【清风客】和【玲珑阁】今天一亮相,肯定能把那些老外镇住!”
王油漆匠难得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哼了一声:
“手艺在那摆着,叫啥名儿都差不了。”
陈师傅和李木匠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期待。
五人匆匆吃过早饭,坐上广交会的接驳班车,前往那座在他们心中无比神圣的展馆。
越靠近展馆,车流越大,各种口音的人汇聚成人潮。
周建军扒着车窗,看着外面一栋栋气派的建筑,忍不住感叹:“这地方也太大了吧!”
然而,他们的兴奋和期待,在拿到展位示意图的那一刻,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丙区A-17?”
周建军拿着图纸,翻来覆去地看,脸色越来越白,“风哥,这位置好像不太对劲啊……”
楚听风接过图纸,目光顺着指示路线寻找。
丙区在展馆的最里面,而A-17,示意图上显示,紧挨着工作人员通道,
以及卫生间。
王油漆匠凑过来一看,脸立刻沉了下来:“什么意思?把咱们打发到厕所边上?”
陈师傅和李木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失落和屈辱。
带领他们布展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语气平淡地解释:
“丙区主要是乡镇企业和合作社展位。A-17虽然偏了点,但面积规整。你们抓紧时间布置吧,下午客商就要入场了。”
说完,他就转身去忙别的了。
周建军气得拳头攥紧:“这不是欺负人吗!咱们的东西不比谁的差!”
“就是!找他们领导说理去!”王油漆匠也梗着脖子。
“站住。”楚听风的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定在原地。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再次仔细看了看图纸,又抬头环顾了一下偌大的展馆。
人流正从入口处涌向中心区域那些宽敞明亮的展位,那里大多是国营大厂,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悬挂巨幅宣传画。
“规矩就是这样。好位置,轮不到我们。”
王油漆匠的火气憋在胸口,脸色铁青。
楚听风却话锋一转,指向他们展位的方向:
“位置是不好,但未必是死路。”
他一边领着大家往丙区走,一边分析:
“第一,那里安静。不像主通道吵吵嚷嚷,真有意向的客商,反而能静下心跟我们聊。
第二,卫生间是必经之路。再大的老板,他也得去厕所。只要他路过,我们就有机会。
第三,咱们展位小,弄得太花哨反而显得乱。‘小而精’,就是我们的特色。”
几句话,虽然没有完全驱散大家心里的憋闷,但至少把那股要炸开的气压了下去。
到了A-17展位,实际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不仅位置偏僻,头顶的灯光也有些昏暗。
“干吧。”楚听风没再多说,率先动手搬箱子。
几个人默默开始布置。
擦干净展台,铺上从招待所借来的深蓝色桌布,将【玲珑阁】首饰匣和【清风客】茶具小心翼翼地摆放出来。
楚听风把自己手绘的那个“听风阁”标识,用图钉端正地钉在展位最显眼的位置。
看着布置一新的小展位,在周围略显杂乱的多镇企业展位中,确实透出一股不一样的清雅气质。
但一想到它的位置,刚升起的那点成就感又荡然无存。
“光这么摆着不行。”楚听风打破沉默,“我们得动起来。”
他安排道:
“陈师傅,您就在展位前面,拿上家伙事,编点小东西。”
“李师傅,您把那个带榫卯的茶叶罐拆开再合上,展示它的结构。”
“王师傅,您坐镇,有人对漆器感兴趣,您就给讲讲。”
“建军,你和我,负责招呼人。”
这个安排,让老师们有了具体事做,心神稍稍安定下来。
下午,广交会正式开馆。
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涌入展馆。
喧哗声、广播声、各地方言和蹩脚的外语交织在一起。
然而,这洪流到了丙区,已经成了涓涓细流。
到了最里面的A-17,更是门可罗雀。
偶尔有人捂着鼻子从卫生间出来,匆匆瞥一眼他们的展位,脚步却丝毫不停。
周建军脸上努力堆起的笑容,一次次僵硬在脸上。
王油漆匠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能夹死苍蝇。
陈师傅编竹篾的手,也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气氛越来越沉闷时,陈师傅手上灵巧飞舞的竹篾,吸引了一位穿着西装、身材高大的外国人的注意。
他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询问。
周建军赶紧上前,结结巴巴地用提前背好的几个单词打招呼。
楚听风走上前,用更清晰的语速和简单词汇回应。
他拿起一个【清风客】竹编茶盘,递给对方看。
这位来自德国的采购商汉斯先生,对竹编的工艺很感兴趣,但摸着茶盘,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很精美。但是,竹子在潮湿环境下,会不会发霉?我们欧洲很多地方很潮湿。”
周建军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
楚听风却不慌不忙,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汉斯先生,如果您想购买最顶级的西湖龙井,会接受商家为了方便,把它做成袋泡茶吗?”
汉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摇摇头:“当然不。那会失去它的灵魂。”
“Exactly.”楚听风点头,指着茶盘,“竹材的呼吸性,正是它生命力的体现。”
“适当的保养,它能陪伴您很多年,色泽会更加温润。这本身就是一种生活的仪式感。”
“如果我们为了防霉,给它刷上厚厚的化学漆,或者换成塑料,那它就和袋泡茶一样,失去了灵魂。”
他用了宋科长教的“价值销售法”,强调的不是物理属性,而是文化价值和生活方式。
汉斯先生听完,若有所思。
他摩挲着茶盘,又看了看旁边李木匠正在演示的榫卯结构,眼神里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最终,他并没有当场下单,
而是非常郑重地收下了楚听风递上的、印着“听风阁”标识和招待所电话的名片,
以及那份手写复印的产品说明册。
“你们的产品,很有想法。我会认真考虑。”
汉斯先生和他们握了握手,离开了。
虽然没成交,但团队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看见没?老外听懂了!”周建军有些激动。
王油漆匠也难得地评价了一句:“听风刚才那话,在理。”
整个下午,他们又陆续接待了几波被现场演示吸引过来的客商。
有询问价格的,有对工艺好奇的,还有隔壁展位过来“取经”的。
直到闭馆广播响起,他们统计了一下:
接待了不到二十人,留下名片的只有五张,真正询价并记录下来的,只有三位。
成交,零。
坐班车回招待所的路上,来时的兴奋劲早已消失殆尽。
五个人都累得够呛,主要是心累。
周建军看着窗外,喃喃道:“忙活一天,一张单子都没有……”
王油漆匠闭着眼假寐,冷不丁冒出一句:“花架子还是不顶用。”
晚上,在招待所房间里,气氛沉闷。
楚听风拿出那个笔记本,在上面记录今天的开销和见闻。
周建军忍不住抱怨:“风哥,咱们这定位是不是有问题?光说美学、生活方式,人家不认啊。”
楚听风放下笔,没有直接反驳。
他拿出了那本厚厚的广交会官方会刊,翻到工艺品类目。
“建军,陈师傅,你们都来看看。看看别人都是怎么介绍自己产品的。”
几个人围过来。
楚听风指着上面一家又一家企业的介绍:
“看,‘用料上乘,做工精湛’、‘品质优良,价格合理’、‘历史悠久,技艺高超’……”
“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词。”
他又翻了几页,情况大同小异。
“再看看我们。”
楚听风拿出他们手写的那份产品说明,
上面写着“东方生活美学”、“禅意茶道”、“梳妆台艺术”。
“是不是不一样?”
周建军仔细对比了一下,点了点头:“是不一样。可……”
“没有可是。”
“今天,我们至少让十几个外商,其中还包括一个德国大客户,
第一次听到了‘听风阁’这个名字,
第一次知道了我们的东西代表的不是廉价纪念品,而是一种生活方式。这就是成功。”
“你们回想一下,今天有没有哪个瞬间,是让对方眼前一亮的?”
陈师傅想了想,说:“那个德国人,听你讲‘生活的仪式感’的时候,点了好几次头。”
李木匠也道:“有个东南亚的客商,看我拆装榫卯,看了很久,还拍了照片。”
周建军补充:
“对!还有隔壁展位那个八闽佬,一下午往咱们这瞅了好几回,估计是看咱们为啥能留住人。”
“所以,”楚听风总结道,“我们今天不是失败,我们是在播种。”
他看向窗外羊城璀璨的夜景:
“种子已经撒下去了。我们要做的,是耐心等待它发芽。”
“同时,明天,继续播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