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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旧手艺新说定位,小物件大讲生活

  火车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了羊城站。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嘈杂和忙乱。

  楚听风提起脚下那个装着样品的沉重木箱,对身旁的周建军和三位老师傅说了声:“到了,跟紧点。”

  走出车厢,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月台上人头攒动,声音鼎沸,远远超出了周建军的想象。

  他紧紧抱着装钱的帆布包,眼睛不住地四处张望,生怕走散。

  “我的老天爷,这人比咱们全县赶大集还多!”孙建国忍不住咂舌。

  陈师傅和李木匠没说话。

  他们习惯了北河镇青石板路的安静,此刻置身于这南国喧闹的洪流中,手脚都觉得没处放。

  王油漆匠皱着眉头,用手扇着风:“这什么鬼天气,黏糊糊的。”

  唯有楚听风,面色沉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汗水味,还有一种叫做“机会”的躁动味道。

  “走吧,先找招待所安顿下来。”

  他们按照指示牌,找到了广交会接待处设在车站的接驳点。

  几辆挂着横幅的大客车停在那里,下面排着队。

  轮到楚听风他们登记时,负责接待的干部看了一眼他们的介绍信——“北河镇工艺美术社”。

  他抬了下眼皮,语气平淡地往旁边一指:

  “哦,乡镇企业的同志是吧,去那边,坐三号车。行李自己搬一下。”

  三号车是辆旧客车,座位上落着灰,引擎发动起来吭哧作响。

  而旁边的一号车,明显新很多,上车的人大多提着公文包,气度不凡。

  周建军看着那边,小声嘀咕:“风哥,那车……”

  “坐哪辆车都一样到。”楚听风打断他,率先踏上了三号车。

  车子在羊城的街道上穿行。

  高楼,越来越多。

  骑楼下商铺林立,霓虹灯招牌虽然简陋,却在傍晚时分早早亮起,勾勒出与小县城截然不同的繁华轮廓。

  街上行人的穿着也鲜艳得多,偶尔还能看到穿着连衣裙、烫着卷发的年轻女性。

  周建军的脸几乎贴在了车窗玻璃上,嘴里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王油漆匠哼了一声:“花里胡哨。”

  但他的目光却也忍不住瞟向窗外那些崭新的楼房。

  楚听风默默看着。

  这就是1980年代的羊城,改革开放的前沿。

  这里的一切,都在冲击着这些初来乍到的乡镇手艺人固有的认知。

  招待所位于一条不那么繁华的街上,条件简陋。

  四个人一间房,绿漆墙裙,水泥地,铁架床。

  唯一的电器是屋顶那个慢悠悠转着的吊扇。

  “就这条件?”王油漆匠把行李往床上一扔,语气不满。

  周建军忙打圆场:“王师傅,有地方住就不错了,听说广交会期间羊城住宿紧张得很。”

  安顿好行李,楚听风让周建军去食堂打饭,自己则去找公用电话,按照宋科长之前留的号码,联系上了他。

  宋科长入住在离展馆更近的东方宾馆,听说他们到了,答应晚上过来看看。

  晚饭是简单的米饭和青菜,油水很少。

  几个人围在房间里,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默默吃着。

  气氛有些沉闷。

  一路的兴奋过后,现实的落差感开始显现。

  饭后,楚听风把样品一件件取出,再次检查。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宋科长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中山装,但整个人似乎比在省城时更添了几分精神。

  “宋科长!”楚听风连忙起身。

  几位老师傅也站了起来,显得有些局促。

  “都坐,都坐。”宋科长摆摆手,目光落在摊开在床铺上的样品上,“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路上也保护得很好。”楚听风回答。

  宋科长拿起那个酸枝木首饰匣,摩挲了几下,点了点头。

  随即,他话锋一转,并没有问工艺,而是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们知不知道,在广交会上,和你们类似的传统手工艺品,比如竹编篮、木雕摆件,成交额每年都在下降?”

  一句话,让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建军下意识地问:“为啥?咱们的东西做得不好吗?”

  “不是不好。”宋科长放下首饰匣,目光扫过众人,“而是竞争太大了。”

  “东南亚的藤编,非洲的木雕,价格更低。”

  “而且,对于大多数外商来说,它们只是‘纪念品’,可买可不买。”

  王油漆匠忍不住了:“那咱们大老远跑来干啥?”

  宋科长看向他:“所以,你们不能只把自己当成卖‘纪念品’的。你们得告诉那些外商,你们卖的是什么?”

  楚听风若有所思,接话道:“宋科长的意思是,我们要给产品一个新的说法?”

  “对!”宋科长赞许地看了楚听风一眼,“说法,也就是定位。”

  “你们想想,外商买了你们的首饰匣,回去是做什么用?”

  “是随便丢在角落里,还是摆在梳妆台上,每天使用、欣赏?”

  他拿起那个竹编茶盘:“这个,如果只是当一个垫子,那它不值钱。”

  “但如果它是一套‘东方茶道’的核心部件,代表了一种雅致的生活方式呢?”

  宋科长继续道:“你们的竞争对手,从来不是其他手工艺品,而是那些进口的塑料收纳盒、金属烟灰缸。”

  “你们要思考的,是如何让外商觉得,你们的物件,代表了一种更高级、更有品味的生活选择。”

  房间里安静下来。

  楚听风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一层薄膜被捅破了。

  他之前一直在思考如何做得更好,如何说得更好,却从未站在这个高度去思考。

  他们究竟在卖什么?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周建军挠着头,“咱们不能光说这木头多硬,这竹子多密,得说用了它,能显得人有品位?”

  “就是这个意思。”宋科长点头,“要把‘手艺’这个词,转换成‘美学’和‘价值’。”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们好好消化一下。明天布展,把这种思路体现出来。”

  送走宋科长,房间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沉闷,而是一种酝酿。

  忽然,王油漆匠一拍大腿:“他娘的!这么说,咱们这东西,还真不是瞎讲究!”

  李木匠也缓缓点头:“要是当成过日子的一份雅致,那确实不一样。”

  楚听风知道,火候到了。

  他立刻把大家召集到床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了“听风阁”的第一次品牌战略会议。

  “宋科长点醒了我们。从今天起,‘北河镇工艺美术社’的东西,不再叫‘工艺品’。”

  “它们叫——‘听风阁·东方生活美学系列’。”

  他拿起酸枝木多宝格首饰匣:“这个,不再叫首饰匣。它叫【玲珑阁】系列,定位是‘名媛梳妆台上的艺术收纳’。”

  又拿起竹编茶具:“这个,叫【清风客】系列,定位是‘现代家居中的禅意茶道’。”

  周建军赶紧拿出本子,飞快地记录着,眼神发亮。

  “光有名字不够。”

  楚听风看向陈师傅和李木匠,

  “陈师傅,李师傅,明天布展时,我们的【清风客】茶具,不能光秃秃摆着。”

  “能不能现场演示一下冲泡?让外商看到它被使用时的意境?”

  陈师傅沉吟一下,重重点头:“能!我带点咱们自己的茶叶来!”

  李木匠也道:“我再赶制几个小茶托,配套!”

  楚听风又对王油漆匠说:“王师傅,我们的【玲珑阁】系列,您能不能总结出几个特点?”

  “可以是‘触感温润’、‘榫卯结构’、‘天然木纹’之类的。”

  “这就是我们比塑料盒子高级的地方。”

  王油漆匠这次没有抵触,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憋出几句:

  “就说咱这木头,越用越亮,有灵气!不像那塑料玩意,用久了就显旧!”

  “对!就是这个意思!”楚听风肯定道。

  接着,他拿出钢笔和一本新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我们的‘听风阁’,也得有个标记。”

  他沉吟片刻,笔尖在纸上滑动。

  很快,一个简洁的图案勾勒出来。

  外方内圆,像是中式窗棂,又像一个繁体的“風”字的抽象变形。

  “你们看,这个怎么样?”楚听风把纸摊开。

  图案古朴又带着现代感,既有中国味,又不显土气。

  “这个好!”周建军第一个称赞,“有咱们的味道,又不老气!”

  几位老师傅也凑过来看,虽然不懂设计,但都觉得顺眼。

  楚听风在图案下面,用俊秀的字体写下两行字:

  借传统之窗,听世界之风。

  他看着这行字,对团队成员们说:“这就是我们‘听风阁’想做的事。”

  夜渐渐深了。

  周建军还在灯下整理明天要用的新说辞,嘴里念念有词。

  王油漆匠破天荒地没有倒头就睡,

  而是拿着一个首饰匣,在手里反复摩挲,似乎在感受那所谓的“温润质感”。

  陈师傅和李木匠靠在床头,低声商量着明天茶具演示的细节。

  楚听风轻轻推开房门,走到招待所狭窄的阳台上。

  羊城的夜空被地面的灯火映照成暗红色,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嗡鸣。

  周建军也跟了出来。

  “风哥,咱们这么弄能成吗?我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楚听风望着那片陌生的、闪烁着无数可能的夜空,目光沉静。

  “建军,记住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我们不是来祈求别人施舍订单,也不是来证明我们北河镇的手艺有多好。”

  “我们是来告诉这个世界,他们缺少的是什么。”

  “而我们所拥有的,恰好能填补这份缺少。”

  一阵夜风吹来,拂过脸颊,带着南方特有的温润。

  周建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那点慌乱,不知不觉平息了下去。

  他感觉,风哥好像又看到了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名字可能就叫——

  “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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