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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鹏城

  广交会第二天。

  北河镇工艺美术社的展位前,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陈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手指灵巧地翻飞,薄薄的竹篾在他手中如同活物。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展示,更像是一种心境的修行。

  李木匠则将一个榫卯结构的茶叶罐,拆开,合上,再拆开。

  王油漆匠抱着胳膊,站在展位内侧,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过往人流。

  他虽然依旧沉默,但脸上少了昨日的焦躁,多了几分沉得住气的审视。

  周建军脸上挂着练习了许久的笑容。

  他不再急切地招呼每一个路过的人,而是耐心等待着真正被他们的现场演示所吸引的客商。

  楚听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稍安。

  种子需要安静的环境才能发芽,人心亦然。

  “风哥,你看!”周建军忽然压低声音,用胳膊碰了碰楚听风。

  楚听风抬眼望去,只见昨天那位身材高大的德国客商汉斯先生,去而复返。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穿着熨帖西装、梳着整齐分头、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华人男子。

  “楚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汉斯用他带着口音的中文打招呼,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

  “这位是陈彼得先生,来自香江寰宇贸易公司。”

  “汉斯先生,陈先生,欢迎。”楚听风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与两人握手。

  他能感觉到,这位陈彼得先生眼神锐利,打量他们的展品和人员时,带着职业性的评估意味。

  “楚先生,汉斯先生对你们的竹编茶盘评价很高。”

  陈彼得开口,普通话很流利,带着港式口音,

  “我们寰宇贸易,主要面向欧洲的中高端家居礼品市场。我们对你们的【玲珑阁】系列,很感兴趣。”

  周建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下意识地就去摸成本核算本。

  楚听风心里也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

  “感谢二位的赏识,我们的产品,追求的是将传统手工艺与现代生活美学结合。”

  “很好,理念很好。”陈彼得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草案,

  “我们初步意向,是订购五百套【玲珑阁】首饰匣,以及两百套【清风客】茶具。这是我们的初步询价单。”

  五百套!两百套!

  周建军倒吸一口凉气,连身后的王油漆匠都忍不住站直了身体。

  陈师傅编竹篾的手也慢了下来。

  这可是自工艺社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潜在订单!

  楚听风接过询价单,迅速扫了一眼。

  单价开得还算合理,甚至比他们预期的略高一点。

  但当他看到后面的付款方式条款时,眉头蹙了一下。

  “付款方式是见票后90天远期信用证?”楚听风抬起头,看向陈彼得。

  “是的。”

  陈彼得推了推眼镜,解释道,“这是我们与欧洲客户合作的标准流程。”

  “信用证由汇丰银行开出,绝对安全,只是账期稍长一些。”

  周建军凑过来小声问:“风哥,远期信用证是啥?比外汇券还好?”

  楚听风没有立刻回答周建军。

  他最近恶补的《对外贸易基础知识》在脑中飞速运转。

  信用证是银行信用,理论上安全。

  但“远期”意味着,他们发货后,要拿着全套单据到银行,等上九十天才能拿到钱。

  三个月!

  工艺社现在的模式,是现金流滚动。

  买材料、付工钱,都指望着迅速回款。

  接下这个订单,意味着他们要先垫付一大笔资金进去,购买大量的酸枝木、生漆、竹料……

  这对他们这个小作坊来说,压力太大了。

  而且,书上还提到了一个词——“汇兑损益”。

  这三个月里,汇率万一有波动,他们到手的钱可能就会缩水。

  这已不是手艺好坏的问题,而是超出了他目前掌控能力的金融风险。

  “陈先生,汉斯先生,”楚听风将询价单轻轻放在展台上,“感谢您二位的大单。”

  “不过,远期信用证的付款方式,对于我们这样正处于发展期的工艺社来说,资金压力实在太大。”

  “我们恐怕难以承接。”

  “什么?”周建军失声叫了出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听风。

  王油漆匠也皱紧了眉头,显然无法理解。

  陈彼得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动怒,只是笑了笑:“楚先生,国际贸易都是这个规矩。”

  “而且,我们的订单量这么大,足以让你们厂子扩大生产,迈上一个新台阶。资金问题,可以想办法克服嘛。”

  汉斯先生也开口道:“楚,我很喜欢你们产品的理念。相信我们在欧洲,能把它推广给懂得欣赏的客户。”

  诱惑很大。

  楚听风能感觉到身后团队成员们灼热的目光,那里面充满了对这笔订单的渴望。

  但他更清楚,一步踏错,可能满盘皆输。

  “非常抱歉。”

  “我们的产品,价值在于手工和创意,它们值得更稳妥的交易方式。”

  “如果二位愿意考虑TT电汇,或者即期信用证,哪怕订单量小一些,我们都非常乐意合作。”

  陈彼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

  “楚先生,这不符合行规。看来你们还需要更多适应国际市场的规则。”

  他收起询价单。

  眼看一桩“大生意”要黄,周建军急得额头冒汗,却又不敢插嘴。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规矩是人定的,合适的才是最好的。”

  众人回头,只见宋科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气质儒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

  “宋科长。”楚听风连忙打招呼。

  宋科长对楚听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看向陈彼得和汉斯,笑道:“陈经理,汉斯先生,看来谈得不太顺利?”

  陈彼得显然认识宋科长,态度恭敬了些:“宋科长,我们很有诚意,只是楚先生对付款方式有些疑虑。”

  宋科长笑了笑,没有直接评论,而是侧身介绍身边的眼镜男子:

  “这位是沈南山沈先生,目前在鹏城发展,对工艺美术产业很有研究。”

  沈南山温和地笑了笑,目光却直接落在了楚听风身上:

  “楚先生,刚才我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你拒绝的理由,能详细说说吗?”

  楚听风心中一动,感觉此人不同寻常。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用尽量直白的话解释道:

  “沈先生,我们工艺社本小利薄,核心是老师和学徒们的手艺。”

  “远期信用证锁死了我们三个月的现金流。”

  “这期间,我们要垫付大量原料款、工钱,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拖垮整个社。”

  “我认为,生意不应该是一场赌博,尤其是用老师和学徒们的生计去赌。”

  沈南山听得很认真,听完后,轻轻点了点头。

  “控制风险,是企业的第一课。你能在这么大订单面前保持清醒,很难得。”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别人敢用这种支付方式?”

  楚听风坦诚道:

  “我了解过,一些有实力的大厂,或者在南边特区有渠道、能获得贷款支持的企业,可以操作。”

  “没错。”沈南山赞许地看着他,“信息差和资源差,本身就是商业壁垒。”

  “你在北河镇,接触到的是木材和生漆。”

  “但在鹏城,你接触到的会是银行、是政策、是国际最新的设计和市场信息。”

  “那里,有能帮你打破这些壁垒的钥匙。”

  鹏城!

  这个词再次被提起,像一记重锤,敲在楚听风心上。

  沈南山拿起那个酸枝木首饰匣,摩挲着上面的“听风阁”标识。

  “你们的东西,有‘魂’。”

  “但光有‘魂’不够,还需要给它穿上能走向世界的‘铠甲’。”

  “这铠甲,就是品牌形象、知识产权保护、符合国际标准的生产管理体系。”

  “这些,在北河镇,你可能需要摸索很多年。”

  “但在鹏城,也许只需要几个月。”

  他的话,如同在楚听风面前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的战场。

  宋科长在一旁补充道:“沈先生是这方面的专家。听风,多听听没错。”

  陈彼得和汉斯先生见他们谈得深入,便客气地告辞了。

  临走前,汉斯还是再次表达了对产品的喜爱,并留下了他在香江的联系方式。

  巨大的订单诱惑消失了,展位前暂时恢复了安静。

  但楚听风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沈南山和宋科长没有多待,鼓励了几句便离开了。

  可他们留下的思想,却在楚听风脑海里掀起了巨浪。

  整个下午,楚听风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着陈师傅灵巧的双手,

  看着李木匠专注的眼神,

  看着王油漆匠对漆面的挑剔,

  看着周建军努力模仿着外贸术语的样子……

  他们是最好的工匠,但他们和自己一样,都被困在了信息的孤岛。

  晚上,回到招待所。

  周建军终于忍不住问道:

  “风哥,今天那大单子真的就这么算了?”

  “沈先生说的那些,啥品牌、知识产权的,听着是挺好,可咱眼下不是正缺订单吗?”

  王油漆匠也闷声说:“规矩多,屁事多。咱把手里的东西做到顶尖,还怕没人要?”

  陈师傅和李木匠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相似的疑惑。

  楚听风看着他的团队成员,这些他最亲密的战友。

  他知道,不能用沈南山那些超前的话去说服他们。

  他需要找到一个他们能理解的切入点。

  “建军,王师傅,”楚听风缓缓开口,“你们还记得马老三吗?”

  “当然记得!”周建军立刻回答,“那小子偷工减料,最后自个儿把买卖搞黄了!”

  “对。”楚听风点头,

  “如果他仿冒的不是我们的篮子,而是我们贴了‘听风阁’标的首饰匣,然后卖到国外,坏了名声。”

  “你们觉得,今天那个陈经理,还会来找我们谈大单吗?”

  王油漆匠愣了一下,眉头拧紧。

  “沈先生说的‘铠甲’,就是给咱们的‘听风阁’上个保险,让马老三之流,没法在背后捅刀子。”

  楚听风继续道,“至于那笔大单,它是诱人。”

  “但接了,我们未来三个月,可能就得天天为钱发愁,万一中间出点岔子,工艺社可能就没了。”

  “我们是手艺人,不能变成赌徒。”

  他用最朴素的道理,解释了今天的决定。

  房间里沉默下来。

  老师们或许不完全懂金融风险,但他们懂“稳妥”,懂“名声”,懂“不能赌”。

  夜深人静。

  周建军和其他人早已沉沉睡去,鼾声起伏。

  楚听风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窗边,就着窗外远处霓虹灯映照进来的微弱光线,翻开了那个写满笔记的笔记本。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钢笔。

  墨水的痕迹在纸上晕开,他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鹏城。”

  写完之后,他凝视着这两个字,久久没有动。

  金融的壁垒,品牌的塑造,知识产权的保护……

  沈南山的话在他脑中回荡。

  这一切的解决方案,似乎都指向了南方那个充满魔力的城市。

  那里有他需要学习的规则,有他需要整合的资源,也有他需要面对的、更强大的竞争对手。

  不能再困守一隅了。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穿透布满水汽的玻璃窗,坚定地望向南方那片被灯火映红的夜空。

  那里的风,似乎更劲,也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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