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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鹭洲谢师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4059 2025-12-04 14:15

  宝祐四年的五月,赣江进入汛期,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浊浪滚滚,却挡不住一艘“状元船”的归程。船头立着的青衫士子,正是文天祥——他带着理宗赐的“状元归省”金匾,从临安出发,沿运河入鄱阳湖,再溯赣江而上,行了整整四十日,终于望见了吉州的城楼。

  船未靠岸,已听见码头上的欢呼声。吉州知州带着父老乡亲候在岸边,见船头那熟悉的青衫身影,齐声高喊:“文状元归省喽!”文天祥连忙下船,对着知州与父老深深一揖:“天祥何德何能,劳烦诸位远迎?”

  知州笑道:“文状元是吉州百年不遇的奇才,理宗官家都说‘此天之祥,宋之瑞也’,咱们吉州人脸上都有光!”说着要引他坐官轿,文天祥却摆手:“学生还是步行吧,想看看这三年来,家乡的路有没有宽些,百姓的日子有没有好些。”

  他沿着赣江岸边的石板路走,身后跟着文忠和几个书院的小厮,手里捧着“状元归省”金匾,却用青布盖着——文天祥说“莫要张扬,省亲而已”。

  沿途百姓围拢过来,有的送鸡蛋,有的递米糕,还有个白发老婆婆拉着他的手,抹着泪道:“文郎,你还记得不?小时候你娘带你在码头卖过字画,我买过你一幅‘白鹭图’,那时你就说‘长大了要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如今你做到了!”

  文天祥眼眶一热,握着老婆婆的手:“阿婆放心,天祥不敢忘。”

  他一路走,一路与百姓说话,问“今年的税粮重不重”“官吏还敢不敢‘折变’”,走到自家巷口时,已是日头偏西。

  父亲文仪、母亲曾氏早已等在门口,见他回来,母亲一把抱住他,哭道:“我的儿,可算回来了!”文仪虽没哭,却拍着他的肩膀,连说“好,好,没忘了本分”。

  在家中歇了三日,文天祥便对父母说:“儿子明日要去白鹭洲——该去谢师了。”

  五月十二日清晨,文天祥换上三年前入书院时的青布襕衫,背着一个旧书箧,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卷亲手誊写的《谢师表》——不是给皇帝的,是给白鹭洲书院的。

  文忠要替他挑担,他不肯:“当年我就是这么背着书箧上的洲,今日谢师,怎能让别人代劳?”

  从吉州城到白鹭洲,需乘小舟横渡赣江。船到洲头时,文天祥远远望见,书院山门前站满了人——欧阳守道率三百生徒,穿着整齐的“儒巾襕衫”,列着队,手里拿着“香花”(用彩纸扎的花束),正等着他。

  “山长!”文天祥跳下船,快步上前,对着欧阳守道深深一揖,“学生文天祥,归省谢师!”

  欧阳守道扶起他,仔细打量——这状元郎还是三年前那个模样,青衫洗得发白,眉眼间的锐气更盛了,却没半分“状元”的架子。他目光落在文天祥的书箧上:“状元归省,怎就带这么个旧书箧?理宗官家赐的金匾呢?”

  文天祥笑道:“金匾在后面,让小厮慢慢抬。学生此来,是‘文天祥和’,不是‘状元文天祥’——这书箧里,是学生的《谢师表》,要献给书院,献给山长和江公。”

  欧阳守道闻言,眼眶一红,对身后的生徒们道:“你们都看见了!文状元高中后,穿的还是旧青衫,带的还是旧书箧,心里装的还是书院的教诲——这才是白鹭洲的学子!”

  生徒们齐声应:“是!”声音震得洲上的白鹭都飞了起来,在天空盘旋。

  欧阳守道引文天祥往书院里走,一路指着洲上的景致:“你走后,书院又添了三楹斋舍,在举业斋东边,叫‘励志斋’;观澜亭旁的柳树,是你当年亲手栽的,如今已能遮阴了;还有你常去的芸香室,我让人给你留着,还是老样子,案上的砚台都没动过……”

  文天祥听着,心里暖暖的。走到明伦堂前,见堂中摆着香案,供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两侧是江万里和欧阳守道的座位。

  文天祥上前,从书箧里取出《谢师表》,双手捧着,跪在香案前,朗声道:“维宝祐四年五月十二日,门生文天祥,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白鹭洲书院先师之灵曰:忆昔弱冠,负笈来洲。江公授‘实学’,谓‘治事需实’;山长教‘立心’,曰‘为天地立心,当以民为心’。三年教诲,如琢如磨,使门生脱‘章句腐儒’之弊,得‘经世致用’之要。今春殿试,门生援师之教,直书‘民困、兵弱、财匮’,幸得主上垂青,擢为状元。然门生深知:非门生之才,乃吉州父老养育之恩,白鹭洲书院教化之功。门生虽中状元,不敢忘‘明体达用’之训,不敢忘‘为民立命’之誓。今日归省,献此《谢师表》,愿以余生,践行师教,不负白鹭洲,不负天下生民!尚飨!”

  读完,他将《谢师表》恭恭敬敬放在香案上,对着孔子牌位磕了三个头,又转向欧阳守道,磕了三个头:“谢山长三年教诲!”

  欧阳守道扶起他,拿起《谢师表》,逐字细读,读到“非门生之才,乃吉州父老养育之恩,白鹭洲书院教化之功”,忍不住叹道:“有此心,何愁不能‘医国’?你当年在《御试策》里写‘陛下为天地立心,当以民为心’,今日看来,你自己先做到了‘以书院为心,以师恩为心’啊!”

  正说着,忽闻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厮跑进来禀报:“山长,江祭酒来了!”

  文天祥一愣:“江公?他不是在临安任国子祭酒吗?”

  欧阳守道笑道:“江公去年冬丁父忧(父亲江烨去世,按制需离职守孝二十七个月),回了林塘(江万里故乡,在吉州庐陵县),我前日派人送信说你归省,没想到他竟亲自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孝服”(素色襕衫,腰间系麻绳)的中年男子走进来,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旧——正是江万里。

  他比三年前苍老了些,鬓角添了白发,却依旧精神矍铄。

  “江公!”文天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学生不知江公丁忧,未能前去吊唁,罪该万死!”

  江万里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丁忧是家事,你殿试是国事,怎好因家事误国事?我听说你策论写‘法天者不息,自强者恒存’,写得好啊!”他拉着文天祥走到明伦堂的窗边,望着洲上的竹林,低声道:“此处说话方便,你随我来。”

  两人走到窗边,江万里忽然问:“履善,你中了状元,今后想做什么官?”

  文天祥道:“学生想做‘监察御史’——可以‘风闻言事’,弹劾贪官,为百姓说话。”

  江万里摇头:“监察御史虽能言,却位卑权轻,若触怒权贵,怕是连自身都难保。”

  文天祥又道:“那……学生想做‘地方官’,去两淮或四川,实实在在为百姓减税、练兵,践行‘强兵备’‘重民生’之策。”

  江万里沉默片刻,望着远处的赣江,缓缓道:“地方官能救一方百姓,却救不了天下。

  履善,你可知如今大宋的处境?蒙古在北方虎视眈眈,去年犯蜀,今年扰淮,早晚要大举南侵;朝廷里,奸臣当道(指丁大全、董宋臣等),理宗官家又耽于享乐,‘苟安旦夕’……这世道,怕是要变了。”

  文天祥心头一紧:“江公的意思是……”“我要你记住,”江万里打断他,目光变得凝重,“你中状元,不是‘光宗耀祖’,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未来十年,大宋必有‘疾风骤雨’,你若只做个‘地方官’或‘御史’,如何能撑得住?”

  文天祥望着江万里,忽然明白了:“学生懂了——江公是要学生‘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无论在何位,都要守住‘初心’,为大宋‘医国’。”

  江万里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递给文天祥:“这是我丁忧期间批注的《周易·系辞》,你拿去看。尤其这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要刻在心里。”

  他指着窗外的松柏,“你看这洲上的松柏,冬夏常青,历霜雪而不凋。世道将艰,尔当如松柏,莫学那桃李,春风一吹便得意,寒风一至就凋零!”

  “学生谨记江公教诲!”文天祥接过《周易·系辞》,双手捧在胸前,如捧珍宝。

  当晚,文天祥宿在芸香室。欧阳守道让人送来被褥,还是三年前的旧棉絮,带着阳光的味道。案上的砚台果然没动过,是他当年常用的“端溪砚”,旁边的笔山上,还插着几支秃了的狼毫。

  他坐在案前,翻开江万里批注的《周易·系辞》,见“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旁,江万里用朱笔写:“自强者,非‘好胜’,乃‘守志’也——守‘为民之心’,守‘报国之志’,纵百折而不回。”

  文天祥想起殿试策里的“法天者不息,自强者恒存”,原来江公早已用《周易》为他注解了“自强”的真意。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欧阳守道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夜里凉,喝碗羹暖暖身子。”

  他坐在文天祥对面,看着案上的《谢师表》,笑道:“你这《谢师表》,我让人抄了几十份,贴在书院各处,生徒们都在学——‘非门生之才,乃吉州父老养育之恩’,这话比任何‘劝学文’都管用。”

  文天祥舀了一勺莲子羹,问:“山长,书院如今有多少生徒了?”“五百多了!”

  欧阳守道眼睛一亮,“你中状元的消息传来,邻省的生员都往这儿来,湖广的、福建的,甚至还有四川的——都说‘白鹭洲能出状元,定有真学问’。

  我正愁斋舍不够住呢!”文天祥笑道:“这是好事!江公创书院时,就说‘要让天下士子都知“实学”’,如今总算有点眉目了。”

  两人聊到深夜,欧阳守道才起身告辞:“你早些歇着,明日还要去林塘拜望江公的父亲(江烨)灵前,莫累着。”

  欧阳守道走后,文天祥吹灭了灯,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洲上的风声。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案上的《周易·系辞》上,“自强不息”四个字仿佛在发光。他想起江万里的话“世道将艰”,想起理宗的“忠肝如铁,义胆如钢”,想起吉州父老的期盼——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比“状元”的名头重得多。

  这一夜,文天祥睡得很沉,梦里又回到了三年前的芸香室,江万里和欧阳守道坐在他对面,讲“治事需实”,讲“为天地立心”,他在灯下奋笔疾书,案上的灯花爆了又爆,像极了此刻他心中不灭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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