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小黄门开始“收卷”。举子们陆续停笔,有的紧张地检查有无错别字,有的对着卷子叹气——大多只写了五六千字,远不及“万言”。文天祥将卷子仔细叠好,写上“臣文天祥”三字,交给收卷的小黄门。小黄门见他卷面整洁,字迹如“龙蛇飞舞”(文天祥书法学柳公权,兼融颜真卿,笔力遒劲),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收卷完毕,读卷官们开始“初阅”。按惯例,先由“同知贡举”(副主考)筛选出“上等卷”三十份,再由“知贡举”(主考,此时为左丞相董槐)圈定“前十卷”,最后呈给理宗“亲定名次”。
董槐是个老臣,素有“刚正”之名。他坐在案前,一份份阅卷,眉头越皱越紧——大多卷子不是“颂圣”便是“空谈”,直到看到文天祥的卷子,他忽然“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旁边的同知贡举、翰林学士程元凤凑过来:“董相,可是看到好卷子了?”
董槐指着“民困”一段:“你看这‘折变之害’,写得何等真切!还有‘蜀地败绩’,连我都只知‘小挫’,他竟能说出‘守将宴饮’的细节,这举子……不简单。”
程元凤读了几句,却摇头:“太锐了!‘陛下虽有生知之性,未尝有缉熙之学’(语出《尚书》,‘缉熙’指‘光明之学’,此句意为理宗虽聪明,却未好好治学),这不是说官家‘不学无术’吗?还有‘后宫滥赏’‘外戚建府’,直指宫闱,怕是会触怒官家。”
董槐沉默了——程元凤说得没错,这卷子虽好,却太“直”,直得像一把刀,能切中时弊,也能刺伤龙颜。他犹豫片刻,还是将卷子放入“前十卷”,心想:“官家若真是‘明君’,当能容此直言之士。”
此时已是深夜,集英殿的灯还亮着。理宗坐在“勤政殿”的暖阁里,面前摆着董槐呈上来的“前十卷”。他先看了第一卷(李墨的),写“天道佑宋,官家圣明”,随手丢在一边。看了第二卷(张浚的),写“臣请官家‘法天’:亲贤臣,远小人”,又是空话。直到看到第七卷——是文天祥的。
理宗拿起卷子,先看“卷面”:字如其人,笔力刚劲,却不张扬,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他读“破题”“以民为天”,点了点头——有点意思。读“民困”“兵弱”“财匮”,眉头渐渐锁起:这举子竟把朝廷的“家底”都掀了出来!
当读到“陛下虽有生知之性,未尝有缉熙之学”时,理宗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都震倒了:“放肆!朕自幼入东宫,师从大儒真德秀,怎会‘无缉熙之学’?”
董宋臣连忙跪下:“官家息怒!这文天祥不过是个小举子,怕是读傻了书,不知天高地厚!奴才这就去把他抓起来……”
“慢着。”理宗忽然喝住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卷子,继续往下读。他读到“利州守将宴饮”,想起去年蜀地的奏报确实“语焉不详”;读到“后宫滥赏十万两”,想起阎贵妃生辰时,自己确实赏了这么多;读到“法天者不息,自强者恒存”,忽然觉得胸口一热——多久了?多久没人敢对他说这样的话了?
他想起自己刚即位时,也曾想“中兴宋室”,罢黜“史弥远党羽”,启用“正人君子”,史称“端平更化”。可后来,渐渐被“安逸”磨平了棱角:阎贵妃的温柔乡,谢堂的奉承话,还有“龙翔宫”的香烟缭绕,让他忘了“端平更化”的初心。今夜,这万言策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是啊,士大夫不敢言危,不正是因为自己“苟安旦夕”吗?
理宗读得很慢,读到最后“臣愿陛下‘法天行健’,勿学‘夏桀之怠’”,竟忍不住念出声来。他放下卷子,对董宋臣道:“这卷子……是谁的?”
“回官家,吉州举子文天祥。”
“文天祥……”理宗喃喃道,“好一个‘文天祥’!”他拿起朱笔,在卷子末尾写下八个字:“忠肝如铁,义胆如钢。”写完,又在卷首批了一个“甲”字——这是要将他定为“第一甲第一名”了。
董宋臣愣住了:“官家,这……他骂您‘无缉熙之学’啊!”
理宗笑了,笑得有些自嘲:“他说得对。朕是‘有生知之性’,却确实‘无缉熙之学’——若有,何至于让他一个举子来‘教’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的残月,“这天下,太需要这样的‘医国良方’了。传旨:明日放榜,文天祥,第一甲第一名!”
文天祥交卷后,并未立刻离开皇城,而是被小黄门引到“待漏院”(官员等待朝会的地方)休息——殿试后举子需在皇城候着,等次日放榜。待漏院里已坐了不少举子,三三两两聚着议论。
李墨正唾沫横飞地吹嘘:“我那卷子,官家亲自站着看了半柱香,董相还对我点头,状元定是我的!”
张浚凑过去:“李兄策论写了‘祥瑞’,官家定喜欢。不像有些人,竟写‘民困兵弱’,也不怕掉脑袋。”他说这话时,故意瞥了文天祥一眼——方才在集英殿,他看到文天祥写“蜀地败绩”,心里就暗骂“疯子”。
文天祥没理会,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欧阳守道送的“实学”砚台,慢慢摩挲。刘黻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履善兄,你那卷子……真写了‘陛下无缉熙之学’?”
文天祥点头:“是写了。江公说‘直而非狂’,我只是‘直书所见’。”
刘黻叹了口气:“怕是……难中高第了。不过也好,你这性子,入了官场怕是要吃亏,不如咱们回吉州,一起在白鹭洲教书,倒也清净。”
文天祥笑了:“教书是好,但若能入仕,把这‘万言策’里的法子推行一二,救几户百姓,强几分兵备,不是更好?”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月光,“我不求高中,只求‘言尽其志’——就像山长说的,这是‘医国良方’,总要让‘病人’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正说着,一个穿着白色襕衫的举子走过来,对着文天祥拱手:“这位兄台可是吉州文天祥?”
文天祥抬头,见此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温和,带着一股书卷气。他起身回礼:“正是,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陆秀夫,楚州盐城人。”
文天祥心中一动——陆秀夫?后来与张世杰、文天祥并称“宋末三杰”的陆秀夫?他连忙道:“原来是陆兄,久仰!”
陆秀夫笑了:“我才该‘久仰’文兄。方才在殿上,我就坐在你斜对面,见你‘卷不加点’,写‘民困’时,笔都在抖——想必是动了真性情。”他压低声音,“你写‘蜀地败绩’,可当真?”
文天祥点头:“我有个表兄在蜀地从军,去年城破时侥幸逃脱,亲口对我说的。”
陆秀夫眼中闪过一丝悲愤:“朝廷竟瞒得如此严实!我那策论,也写了‘蜀地需固防’,却不敢像文兄这般‘实言’。”他看着文天祥,“文兄此策,若能上达天听,实乃大宋之幸。”
文天祥握住陆秀夫的手:“陆兄过誉。若有一日,你我能同朝为官,当共推‘实学’,共挽危局!”
两人正说着,待漏院的钟响了——已是五更,天快亮了。放榜的日子,到了。文天祥望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心里忽然很平静——无论结果如何,他已将“医国良方”呈了上去,剩下的,便交给“天道”与“人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