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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烂泥塘里的蛟龙

春深宋:河山入局 古章沧海 4309 2025-12-04 14:15

  春雨过后的皇城司后院,积水混着枯叶,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这里是“杂务科”,也就是皇城司内部用来安置废人、疯子和刺头的地方。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把这群人圈在了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

  林疏影站在栅栏外,眉头紧锁。

  “顾九章,你想好了?”她压低声音,“这里面关的不是普通的落魄鬼。他们每一个都曾是皇城司的顶尖好手,但也每一个都背着一身的戾气和麻烦。你把他们放出去,要是咬了人,连我都兜不住。”

  “我要的就是能咬人的狗。”

  顾九章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有些不合身的紫色官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商贸总局现在是块肥肉,盯着这块肉的狼太多了。我不养几条恶犬,这肉早晚被人叼走。”

  “开门吧。”

  ……

  院子里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想象中的喧闹,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死气沉沉。

  一个独臂大汉坐在一块磨盘上,正用一块破布,一遍遍地擦拭着一把卷了刃的横刀。他擦得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把废刀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屋檐下,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对着一窝搬家的蚂蚁发呆,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在虚空中不断拨动,像是在算什么账。

  最里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挂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年轻人,脸上盖着把破蒲扇,似乎睡着了,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顾九章走进去的时候,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

  “哪来的生瓜蛋子?走错门了吧?”

  独臂汉子头也没抬,声音嘶哑,“这里不收尸,也不卖命。滚。”

  顾九章没滚。他径直走到那汉子面前,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几个泥点子。

  “屠三。庆历元年皇城司‘天字组’暗探。曾单刀闯西夏大营,斩首一级,断左臂。因功高震主,被上司以‘擅自行动’为由,夺去军功,发配至此。”

  顾九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独臂汉子擦刀的手猛地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一瞬间,顾九章仿佛被一头受了伤的孤狼盯上了。

  “你查我?”屠三眼露凶光。

  “我不止查你,我还知道,那个冒领你军功的上司,如今已经升任步军司统制,正在樊楼喝花酒。”顾九章淡淡道。

  “你想说什么?”屠三握紧了刀柄,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我想说,这把刀卷刃了,砍不死人。”

  顾九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磨盘上。

  “跟我走。我给你换把新刀。一把能让你站在那个统制面前,让他跪下跟你说话的刀。”

  屠三死死盯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顾九章腰间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的死灰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三年的野火。

  “杀人吗?”他问。

  “不杀人。但比杀人更痛快。”顾九章笑了,“我们要去抢钱。抢那些把你踩在脚底下的人的钱。”

  屠三沉默了片刻,一把抓起银票,站到了顾九章身后。

  搞定一个。

  顾九章转身,走向那个蹲在地上的老头。

  “‘铁算盘’老先生。听说您能心算万笔账目而不差分毫?”

  老头还在看蚂蚁,似乎没听见。

  “可惜啊。”顾九章叹了口气,“这本事再大,在这儿也只能算算蚂蚁有几条腿。您就不想算算……大宋的国库有多少亏空?辽国的岁币怎么做假账?或者是……怎么把夏竦那个老狐狸的家底给算空了?”

  老头的手指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名为“职业病”的狂热。

  “你能让我算那个?”老头声音颤抖。

  “我不仅让你算那个,我还要让你掌管大宋最大的一个钱袋子。”顾九章把一本当初从耶律虎那里坑来的假账本扔给他,“这本账,我做平了,但还有漏洞。你能找出来吗?”

  老头一把抢过账本,只翻了两页,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这谁做的账?狗屁不通!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是破绽!”

  老头跳了起来,指着顾九章的鼻子骂道,“这要是让我来做,神仙都查不出来!”

  “那就你来做。”顾九章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头把账本往怀里一揣,二话不说就跟了上来。

  最后,顾九章看向树上那个一直没动静的年轻人。

  “柳白,千面书生。因为伪造了一份通关文牒,放走了被权贵逼婚的民女,把自己折进来了。”

  树上的人没动,只是懒洋洋地声音传来:“大人,您这套‘知遇之恩’的戏码,对我没用。我这人懒,不想动弹。”

  “我知道你懒。”

  顾九章也不生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空白的文书,那是盖了商贸总局大印的空白公函。

  “我也没打算让你卖力气。我只是觉得,你这一手‘造假’的本事,用来救人太可惜了。应该用来……骗国。”

  “骗国?”

  那把破蒲扇终于拿开了。柳白从树上探出头,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玩味。

  “骗谁的国?大宋?”

  “不。骗辽国,骗西夏。”

  顾九章晃了晃手里的空白文书。

  “我要你用这张纸,去给耶律虎写信,去给没藏讹庞下套。我要你用你的笔,把那两国的君臣,骗得团团转,最后还得给咱们数钱。”

  “这种弥天大谎,你敢撒吗?”

  柳白盯着顾九章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他轻飘飘地从树上落下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舞。

  “有意思。这辈子骗过女人,骗过贪官,还真没骗过皇帝。”

  柳白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对着顾九章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书生礼。

  “既然大人敢给台子,那小生……就陪大人唱这出大戏。”

  ……

  一炷香后。

  顾九章带着这三个“怪物”走出了皇城司。

  林疏影看着这支奇形怪状的队伍,无奈地摇了摇头:“顾九章,你真是个疯子。这几个人聚在一起,能把汴京城给拆了。”

  “拆了再建嘛。”

  顾九章心情大好。

  “人有了,现在缺个窝。阿福,带路。”

  “去哪?回茶行?”阿福问。

  “不,茶行太小,装不下这几尊大佛。”顾九章目光投向甜水巷隔壁的那条街,“听说隔壁那个被查封的‘积善堂’药铺,现在被人占了开赌坊?”

  “是啊,叫长生库。那地方乱得很。”

  “就去那儿。”

  顾九章眼神一冷。

  “商贸总局要开张,得先立威。咱们去把那赌坊给‘收’了,正好给这几位新同僚……练练手。”

  ……

  “长生库”赌坊。

  虽然是白天,里面依然乌烟瘴气,骰子声和叫骂声震天响。

  “砰!”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屠三站在门口,独臂提着那把从皇城司带出来的旧刀,像尊门神一样堵住了光。

  “谁啊!不想活了?”几个看场子的泼皮拎着棍子冲了过来。

  屠三没说话,甚至没拔刀。他只是侧身一步,让出了身后的顾九章。

  顾九章摇着折扇,迈过门槛,看都没看那些泼皮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清场。”

  话音未落,屠三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几声闷响,那几个泼皮已经像沙袋一样飞了出去,撞翻了一排赌桌。

  赌坊里瞬间死寂。

  一个穿着绿袍、戴着大金链子的胖子从二楼滚了下来,正是老板刘大头。

  “哪条道上的好汉?这可是开封府张判官的场子……”

  “张判官?”

  顾九章走到大厅中央,一脚踩在一张倒塌的赌桌上。

  “柳白,告诉他,按照大宋律例,私占官产、聚众赌博,该判几年?”

  柳白笑眯眯地走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大宋刑统》。

  “回大人,按律,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刘大头看着这几个煞星,又看了看顾九章腰间那块金牌,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愿意交钱!愿意让地!”

  “晚了。”

  铁算盘从后面钻出来,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赌坊的柜台。

  “大人,我看过了。这柜台里至少有现银三万贯,还有一箱子地契。这半年他起码吞了朝廷二十万贯的租金。”

  “二十万贯?”顾九章冷笑,“刘掌柜,你胃口不小啊。”

  刘大头磕头如捣蒜:“大人!这钱不全是我的啊!那是……”

  “闭嘴。”

  顾九章打断了他。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刘大头,我可以不抓你,也可以不让你流放。甚至,你这二十万贯,我都可以给你留个零头。”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只要不杀头,让我干啥都行!”

  “我看你在这南城混得挺开,三教九流都熟。”顾九章拍了拍他的肥脸,“正好,我这商贸总局缺个‘保安副队长’,兼职‘黑市联络员’。”

  “以后,这汴京城地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哪里有私盐,哪里有黑货,你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活儿,你敢接吗?”

  刘大头愣住了。

  这是……被招安了?从一个赌坊老板,变成了替朝廷办事的……狗腿子?

  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有了这层皮,以后谁还敢动他?

  “接!小的接!”刘大头大喜过望,“以后小的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顾九章站起身,环视着这个即将属于他的新地盘。

  “阿福,把这儿清理干净。挂牌。”

  “从明天起,这里就是‘大宋皇家商贸总局’。”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四个人——杀手屠三、账房铁算盘、骗子柳白、地头蛇刘大头。

  这是一支由恶人组成的队伍。

  但也只有恶人,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撕开一条血路。

  “诸位。”

  顾九章展开折扇。

  “咱们的生意,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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