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烂泥塘里的蛟龙
春雨过后的皇城司后院,积水混着枯叶,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这里是“杂务科”,也就是皇城司内部用来安置废人、疯子和刺头的地方。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把这群人圈在了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
林疏影站在栅栏外,眉头紧锁。
“顾九章,你想好了?”她压低声音,“这里面关的不是普通的落魄鬼。他们每一个都曾是皇城司的顶尖好手,但也每一个都背着一身的戾气和麻烦。你把他们放出去,要是咬了人,连我都兜不住。”
“我要的就是能咬人的狗。”
顾九章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有些不合身的紫色官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商贸总局现在是块肥肉,盯着这块肉的狼太多了。我不养几条恶犬,这肉早晚被人叼走。”
“开门吧。”
……
院子里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想象中的喧闹,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死气沉沉。
一个独臂大汉坐在一块磨盘上,正用一块破布,一遍遍地擦拭着一把卷了刃的横刀。他擦得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把废刀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屋檐下,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对着一窝搬家的蚂蚁发呆,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在虚空中不断拨动,像是在算什么账。
最里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挂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年轻人,脸上盖着把破蒲扇,似乎睡着了,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顾九章走进去的时候,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
“哪来的生瓜蛋子?走错门了吧?”
独臂汉子头也没抬,声音嘶哑,“这里不收尸,也不卖命。滚。”
顾九章没滚。他径直走到那汉子面前,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几个泥点子。
“屠三。庆历元年皇城司‘天字组’暗探。曾单刀闯西夏大营,斩首一级,断左臂。因功高震主,被上司以‘擅自行动’为由,夺去军功,发配至此。”
顾九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独臂汉子擦刀的手猛地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一瞬间,顾九章仿佛被一头受了伤的孤狼盯上了。
“你查我?”屠三眼露凶光。
“我不止查你,我还知道,那个冒领你军功的上司,如今已经升任步军司统制,正在樊楼喝花酒。”顾九章淡淡道。
“你想说什么?”屠三握紧了刀柄,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我想说,这把刀卷刃了,砍不死人。”
顾九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磨盘上。
“跟我走。我给你换把新刀。一把能让你站在那个统制面前,让他跪下跟你说话的刀。”
屠三死死盯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顾九章腰间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的死灰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三年的野火。
“杀人吗?”他问。
“不杀人。但比杀人更痛快。”顾九章笑了,“我们要去抢钱。抢那些把你踩在脚底下的人的钱。”
屠三沉默了片刻,一把抓起银票,站到了顾九章身后。
搞定一个。
顾九章转身,走向那个蹲在地上的老头。
“‘铁算盘’老先生。听说您能心算万笔账目而不差分毫?”
老头还在看蚂蚁,似乎没听见。
“可惜啊。”顾九章叹了口气,“这本事再大,在这儿也只能算算蚂蚁有几条腿。您就不想算算……大宋的国库有多少亏空?辽国的岁币怎么做假账?或者是……怎么把夏竦那个老狐狸的家底给算空了?”
老头的手指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名为“职业病”的狂热。
“你能让我算那个?”老头声音颤抖。
“我不仅让你算那个,我还要让你掌管大宋最大的一个钱袋子。”顾九章把一本当初从耶律虎那里坑来的假账本扔给他,“这本账,我做平了,但还有漏洞。你能找出来吗?”
老头一把抢过账本,只翻了两页,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这谁做的账?狗屁不通!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是破绽!”
老头跳了起来,指着顾九章的鼻子骂道,“这要是让我来做,神仙都查不出来!”
“那就你来做。”顾九章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头把账本往怀里一揣,二话不说就跟了上来。
最后,顾九章看向树上那个一直没动静的年轻人。
“柳白,千面书生。因为伪造了一份通关文牒,放走了被权贵逼婚的民女,把自己折进来了。”
树上的人没动,只是懒洋洋地声音传来:“大人,您这套‘知遇之恩’的戏码,对我没用。我这人懒,不想动弹。”
“我知道你懒。”
顾九章也不生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空白的文书,那是盖了商贸总局大印的空白公函。
“我也没打算让你卖力气。我只是觉得,你这一手‘造假’的本事,用来救人太可惜了。应该用来……骗国。”
“骗国?”
那把破蒲扇终于拿开了。柳白从树上探出头,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玩味。
“骗谁的国?大宋?”
“不。骗辽国,骗西夏。”
顾九章晃了晃手里的空白文书。
“我要你用这张纸,去给耶律虎写信,去给没藏讹庞下套。我要你用你的笔,把那两国的君臣,骗得团团转,最后还得给咱们数钱。”
“这种弥天大谎,你敢撒吗?”
柳白盯着顾九章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他轻飘飘地从树上落下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舞。
“有意思。这辈子骗过女人,骗过贪官,还真没骗过皇帝。”
柳白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对着顾九章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书生礼。
“既然大人敢给台子,那小生……就陪大人唱这出大戏。”
……
一炷香后。
顾九章带着这三个“怪物”走出了皇城司。
林疏影看着这支奇形怪状的队伍,无奈地摇了摇头:“顾九章,你真是个疯子。这几个人聚在一起,能把汴京城给拆了。”
“拆了再建嘛。”
顾九章心情大好。
“人有了,现在缺个窝。阿福,带路。”
“去哪?回茶行?”阿福问。
“不,茶行太小,装不下这几尊大佛。”顾九章目光投向甜水巷隔壁的那条街,“听说隔壁那个被查封的‘积善堂’药铺,现在被人占了开赌坊?”
“是啊,叫长生库。那地方乱得很。”
“就去那儿。”
顾九章眼神一冷。
“商贸总局要开张,得先立威。咱们去把那赌坊给‘收’了,正好给这几位新同僚……练练手。”
……
“长生库”赌坊。
虽然是白天,里面依然乌烟瘴气,骰子声和叫骂声震天响。
“砰!”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屠三站在门口,独臂提着那把从皇城司带出来的旧刀,像尊门神一样堵住了光。
“谁啊!不想活了?”几个看场子的泼皮拎着棍子冲了过来。
屠三没说话,甚至没拔刀。他只是侧身一步,让出了身后的顾九章。
顾九章摇着折扇,迈过门槛,看都没看那些泼皮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清场。”
话音未落,屠三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几声闷响,那几个泼皮已经像沙袋一样飞了出去,撞翻了一排赌桌。
赌坊里瞬间死寂。
一个穿着绿袍、戴着大金链子的胖子从二楼滚了下来,正是老板刘大头。
“哪条道上的好汉?这可是开封府张判官的场子……”
“张判官?”
顾九章走到大厅中央,一脚踩在一张倒塌的赌桌上。
“柳白,告诉他,按照大宋律例,私占官产、聚众赌博,该判几年?”
柳白笑眯眯地走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大宋刑统》。
“回大人,按律,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刘大头看着这几个煞星,又看了看顾九章腰间那块金牌,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愿意交钱!愿意让地!”
“晚了。”
铁算盘从后面钻出来,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赌坊的柜台。
“大人,我看过了。这柜台里至少有现银三万贯,还有一箱子地契。这半年他起码吞了朝廷二十万贯的租金。”
“二十万贯?”顾九章冷笑,“刘掌柜,你胃口不小啊。”
刘大头磕头如捣蒜:“大人!这钱不全是我的啊!那是……”
“闭嘴。”
顾九章打断了他。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刘大头,我可以不抓你,也可以不让你流放。甚至,你这二十万贯,我都可以给你留个零头。”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只要不杀头,让我干啥都行!”
“我看你在这南城混得挺开,三教九流都熟。”顾九章拍了拍他的肥脸,“正好,我这商贸总局缺个‘保安副队长’,兼职‘黑市联络员’。”
“以后,这汴京城地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哪里有私盐,哪里有黑货,你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活儿,你敢接吗?”
刘大头愣住了。
这是……被招安了?从一个赌坊老板,变成了替朝廷办事的……狗腿子?
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有了这层皮,以后谁还敢动他?
“接!小的接!”刘大头大喜过望,“以后小的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顾九章站起身,环视着这个即将属于他的新地盘。
“阿福,把这儿清理干净。挂牌。”
“从明天起,这里就是‘大宋皇家商贸总局’。”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四个人——杀手屠三、账房铁算盘、骗子柳白、地头蛇刘大头。
这是一支由恶人组成的队伍。
但也只有恶人,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撕开一条血路。
“诸位。”
顾九章展开折扇。
“咱们的生意,开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