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温柔乡里的杀机
甜水巷隔壁的“积善堂”,在一夜之间换了人间。
原本挂在门口那两盏暧昧的红灯笼被摘了下来,劈碎了当柴火烧。取而代之的,是两盏肃穆的黑漆宫灯。那块写着“长生库”的旧匾额被扔进了臭水沟,顾九章亲笔题写的——大宋皇家商贸总局,歪歪扭扭地挂了上去。
大厅里,原本用来推牌九的赌桌被拼在了一起,铺上青布,变成了议事的大案。
“十八万贯。”
“铁算盘”趴在账本后,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大人,这就是咱们目前的全部家底。虽然不少,但要是按您那个‘大兴土木’的花法,这点钱也就够烧个把月的。”
“够了。”
顾九章手里端着一碗羊肉粥,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只要机器一响,这就是滚雪球。”
一阵香风袭来,苏锦儿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她走到顾九章面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反而神色有些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顾大人。”
苏锦儿把锦盒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顾家老铺的裁缝刚送来的。说是熬了七个通宵,废了几百斤毛,才统共得了这么一小卷。”
顾九章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粥碗,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小卷雪白的面料。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怎么样?苏副总办?”顾九章看向苏锦儿,“这回信了吗?”
苏锦儿深吸了一口气。
“若不是亲眼看着他们从那一堆脏臭的羊毛里洗出来、纺出来,我绝不敢信。”
她伸出手,再次触碰那块面料,指尖微颤。
“软糯、温热、轻盈。比丝绸厚重,比皮草轻便。这东西若是穿在身上……”
她眯起眼,商人的本能让她瞬间估算出了价值。
“只要染上色,做成大衣,汴京城的贵妇们会为了它打破头。五百贯一件,都算是便宜她们了。”
“但问题是……”
苏锦儿话锋一转,看向顾九章。
“这太慢了。三个老裁缝,七天七夜才弄出这么一点。按照这个速度,咱们一年也卖不出几件衣服。你若是想靠这个发财,怕是得等到下辈子。”
“所以,我才去了军器监。”
顾九章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图纸,拍在桌上。
“手工太慢,得用机器。我已经让严铁心开炉了,专门给咱们打造核心的轴承和高压染缸。”
他指了指图纸。
“苏锦儿,样品有了,证明路是对的。现在的关键是——量产。”
“你手里那些党项工匠,懂羊毛,也懂木工。我要你在城外建个厂,把严铁心的铁件和他们的手艺合在一起。”
顾九章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我要看到这种布,像流水一样从机器里吐出来。”
苏锦儿看着那张图纸,又看了看那卷价值连城的样布。她终于明白顾九章这几天东奔西跑是在布什么局了。
严铁心造骨,党项工造肉,老裁缝试样。
环环相扣。
“好。”苏锦儿点头,“工匠我已经联络得差不多了,场地也选好了,就在四十里铺。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大宋缺羊。你把厂子建起来了,机器转起来了,哪来那么多羊毛给你纺?”
顾九章笑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目光投向北方。
角落里,一直在修剪指甲的“千面书生”柳白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
“大人,是不是该我去骗……哦不,去请那位耶律大人了?”
“聪明。”
顾九章从怀里掏出一份盖了大印的公文,递给柳白。
“带着这份公文,叫上屠三,去都亭驿。”
“上面写着:商贸总局愿以十文钱一斤的价格,无限量收购辽国羊毛。”
“十文?”柳白看了一眼公文,乐了,“大人,这也太黑了吧?耶律虎能干?”
“他不仅会干,还会对我感恩戴德。”
顾九章冷笑。
“在辽国,那就是废纸。我这是在帮他‘变废为宝’。告诉他,这是我给他面子,还他的人情。让他回去发动牧民,把草原上能剪的毛都给我剪了送来。”
说到这里,顾九章转过身,看着苏锦儿,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苏锦儿,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了吧?”
“如果辽国人发现,养羊剪毛换回来的钱,比养马还要多……他们会怎么做?”
苏锦儿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她之前隐约猜到了,但此刻听到顾九章亲口说出来,依然觉得惊心动魄。
“他们会……杀马,养羊。”
“这就叫——羊吃马。”
顾九章的声音轻柔,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
“我要用这软绵绵的羊毛,把辽国的铁骑,变成一群只会剪羊毛的牧民。十年之后,当他们的草场上全是绵羊,再也跑不起战马的时候……”
“那就是我大宋,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时候。”
大厅里一片死寂。
柳白摇扇子的手停住了,眼中的戏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在……灭国。
苏锦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明明是在谈笑风生,是在谈一笔赚钱的买卖,但他话语里透出的那种狠辣,却让人骨髓发冷。
“你……真是个疯子。”苏锦儿喃喃自语。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不疯魔,不成活。”
顾九章整理了一下衣领。
“柳白,去吧。记住,态度要傲慢一点。让耶律虎觉得,是他占了我的便宜。”
“苏副总办,你也动起来吧。咱们的‘印钞机’能不能转起来,就看你能找来多少工匠了。”
柳白领命而去。
苏锦儿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柔软的羊绒样布。
她突然觉得,这块布变得无比沉重,像是吸饱了鲜血。
“好。”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上了你的贼船,那就干到底。”
她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瑟,却又异常坚定。
顾九章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