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铁锤下的温柔乡
汴京城东的军器监
这里没有丝竹乱耳,只有叮当的打铁声震碎了漫天的飞鸟;这里没有脂粉香气,只有浓烈的焦炭味和汗酸味,混杂着淬火时腾起的白烟,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顾九章站在辕门外,虽然手里握着那块通行的腰牌,但守门的禁军看他的眼神依然像是在看一只误闯狼群的绵羊。毕竟,穿着紫袍玉带跑来这种烟熏火燎之地的文官,除了来捞油水的,就是脑子有病的。
“这位大人,监正大人正在午休……”
“我不找监正。”
顾九章打断了守卫的客套,目光越过高墙,看向那冲天而起的烟柱。
“我找严铁心。”
守卫愣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您找严疯子?他在废铁库那边发火呢,谁去谁挨骂。大人,您这身衣裳……”
“无妨。”
顾九章摆摆手,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整了整衣领,“我这人,就喜欢硬骨头。”
……
废铁库位于军器监的最深处,堆满了断裂的长矛、锈蚀的铠甲,还有无数不知名的金属废料。这里是兵器的坟场,却也是严铁心的王国。
顾九章刚踏进院子,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一个赤裸着上身的老人,正站在巨大的铁砧前。他须发花白,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被炉火烘烤的古铜色,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当——!当——!”
他手里的铁锤足有八十斤重,但在他手中却轻盈得像根绣花针。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砸在一块烧红的铁胚上,火星四溅,如同一场绚烂的烟火。
顾九章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阿福受不了那震耳欲聋的声响,捂着耳朵躲到了门外。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严铁心才停下手。他将铁胚扔进一旁的水槽,“滋啦”一声,白雾腾起。
“看够了吗?”
严铁心拿起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把脸,头也不回地问道,“看够了就滚。这里不接私活,想打首饰去银楼,想打宝剑去求监正。”
“我既不打首饰,也不打宝剑。”
顾九章走上前,也不嫌脏,伸手摸了摸那块刚淬火的铁胚。余温尚存,烫得指尖微颤。
“这块钢,百炼成绕指柔,可惜了。”
“可惜什么?”严铁心猛地转过身,那一双被炉火熏得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九章,透着一股子戾气,“你个穿紫袍的懂个屁的钢!”
“用来杀人,自然是好钢。”
顾九章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但若是用来‘活人’,它还太硬,太直,不懂得变通。”
“活人?”严铁心嗤笑一声,抓起旁边的酒葫芦灌了一口,“铁就是铁,生来就是为了见血的。怎么活人?难道拿去煮汤喝?”
“拿去织布。”
顾九章吐出两个字。
严铁心的动作顿住了。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顾九章,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有病吧?”
顾九章没有辩解。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那是他昨晚熬夜画出来的——不是什么精密的工程图,而是一个大概的构想:水力驱动的巨大滚筒,密集的钢针齿轮,还有复杂的传动连杆。
那是珍妮纺纱机和梳毛机的雏形。
“严师傅,我听说你是大宋最好的铁匠。你能把百炼钢打成蝉翼薄的刀刃,也能把玄铁铸成千斤重的神臂弩。”
顾九章把图纸铺在满是铁屑的桌案上。
“但这玩意儿,你敢接吗?”
严铁心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这一眼,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作为顶级的工匠,他对机械结构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看出了这图纸背后的门道——利用水力带动齿轮,将往复运动转化为旋转运动,那些密密麻麻的钢针,显然是为了梳理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
“这是……机关兽?”严铁心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梳毛机’。”
顾九章指着图纸上的核心部件,“我要用它,把最粗硬的羊毛,梳理成最柔软的丝线。但这需要极高的精度。齿轮的咬合不能有一丝误差,钢针的排列必须细如牛毛且坚硬如铁。”
“木匠做不出来,普通的铁匠也做不出来。”
顾九章看着严铁心,使用了最拙劣却最有效的激将法。
“我本来想去请那个什么‘鬼手张’的,但听说他只会打首饰。有人说,只有军器监的严疯子,或许能试一试。不过现在看来……”
顾九章摇了摇头,作势要收起图纸。
“你也就是个打铁的,这种精细活儿,怕是难为你了。”
“放屁!”
严铁心一声暴喝,一把按住图纸,那只粗糙的大手在颤抖,“谁说老子做不出来?!鬼手张那个娘娘腔,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他盯着图纸,眼中的戾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一种遇到了毕生难题的兴奋。
“这结构……有点意思。但这传动轴受力太大,普通的铁不行,得用陨铁掺进去……还有这钢针,得用拉丝的法子……”
严铁心自言自语,完全进入了癫狂的状态。他抓起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勾画着,嘴里冒出一连串顾九章都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顾九章笑了。
他知道,鱼咬钩了。
对于严铁心这种技术痴人来说,金钱和官位都是粪土,只有前所未有的技术挑战,才是他们无法抗拒的毒药。
“这活儿,我接了!”
严铁心猛地抬头,“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玩意儿费料,还得要最好的钢。没个几千贯下不来。”
“钱,管够。”
顾九章从怀里掏出一叠从金牙那里拿来的银票,拍在桌上,“这里是一万贯。只是定金。”
严铁心看都没看银票一眼,只是挥手赶人:“行了,钱留下,人滚蛋。别在这儿挡着老子的光。三天后……不,五天后,带人来拉货!”
“不急。”
顾九章却没有走。
他走到那个巨大的熔炉前,看着里面翻滚的铁水。
“严师傅,除了这台机器,我还需要你帮我造另一样东西。”
“还要啥?一次说完!”严铁心不耐烦地吼道。
“锅。”
“锅?!”严铁心差点把手里的锤子砸了,“你当我是铁匠铺打马勺的吗?!”
“不是普通的锅。”
顾九章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尺寸。
“我要一口能容纳千斤水的大铜锅。但是,这口锅必须密封,盖子要能锁死,还要能承受极大的压力。”
“我要用它来……煮布。”
这是高压染色缸的雏形。
要想把羊绒染成那种鲜艳欲滴、永不褪色的“石榴红”和“天青色”,普通的染缸温度不够,压力不够,染料根本渗不进纤维深处。只有高压高温,才能锁住颜色。
严铁心皱着眉,思索了片刻。
“你是想做……炼丹炉?”
“差不多吧。”顾九章笑了笑,“只不过炼的不是丹,是‘色’。”
“密封……承压……”严铁心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有点意思。这得用失蜡法铸造,还得加厚铜壁,还要设计泄压的阀门,不然会炸。”
他看向顾九章的眼神变了。
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有钱的公子哥,没想到这肚子里装的“邪门歪道”还真不少。这些东西,若是真做出来,怕是能改变整个大宋的工匠行当。
“行。”
严铁心抓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
“看在你这些怪图纸的份上,老子这条命陪你玩了。不过……”
他指了指顾九章那身被烟熏黑了的紫袍。
“下次来,别穿这身皮。看着碍眼。在这里,只认手艺,不认官阶。”
顾九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服,哑然失笑。
“受教了。”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那就有劳严师傅了。五天后,我带好酒来。”
……
走出军器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寒风吹过,顾九章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但心里却热得发烫。
钱有了,人有了,现在连最关键的技术设备也有了着落。
“少爷,那老疯子答应了?”阿福迎上来,看着自家少爷那张被熏黑的脸,心疼得直咧嘴。
“答应了。”
顾九章登上马车,接过阿福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
“阿福,你知道吗?刚才那个老疯子手里打出来的东西,将来会比千军万马还管用。”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中的汴京。
路过御街时,顾九章掀开车帘。樊楼的灯火依旧辉煌,但他知道,那里的热闹是虚的。真正的力量,正在那充满了汗水和铁锈味的废铁库里,在严铁心的锤子下,一点一点地成型。
“少爷,咱们现在去哪?”
“回总局。”
顾九章放下车帘,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苏锦儿那边应该已经把工匠招齐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
顾九章摸了摸袖子里的一块碎布料——那是他准备用来试色的羊绒样片。
“就看这‘色’,能不能染得进了。”
只要染出了那抹绝色的红,辽国的贵妇们就会为此疯狂,耶律虎就会乖乖地把羊毛送来,西夏的战马就会失去草原。
这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齿轮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