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静下来,裴芳脑海就浮起一句话,佛曰,人生就是苦海。
她永远忘不了那段艰难日子。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浓郁的消毒水味道,睁眼就看到倒挂的输液瓶,滴答滴答,生命与滴液一起在一个节奏里,时快时慢,随着日影旋转。
大病缘于劳累,仰或心病,裴芳深知自己为啥会有这次经历,D城的红叶很美,没空欣赏,只觉得那里冰天雪地,白茫茫一片,又一阵,她似乎辨不清方向,我在哪里,为什么来这里。
金发碧眼西人充满这个陌生空间,从前的从前,自己仅是与他们擦肩而过,罗马斗牛场,凡尔赛宫,瑞士雪山,列支敦士登美丽的玻璃作坊,红磨坊飘舞的长裙.....。
那时看过就匆匆离去,瞥一眼,只是个倾痕一抹。而,十几个小时之前,自己却在那里有了自己的窝儿,新租的五层公寓一套二居室。
啊,大餐桌,铁架子,铁桌面,像一个大日晷,平摆在客厅一角,揪面片,拉条子,蒸熟的土豆,胡萝卜,白红相间,软糯香甜,她和儿子对坐用餐,一缕阳光从阳台大玻璃,一泻而入,然后锁门,各自去公交,她给儿子塞进帽檐下的黑发,皮肤白皙的儿子长大了,他是个常春藤的计算机系大二学生了。
这次分离,天各一方,她要回国治病,不知归期,“妈妈舍不得留下你一人在这儿啊。”她拉着儿子的手,久久不放开.......,云海茫茫,她恍惚看到峻峭大山,天山啊,同座位的旅伴兴奋的说,昏沉几天,她醒了,是的,三天前,到了W城,排队挤在人群i挂号,专家医院,雪片杨的化验单,检查,确诊,在现代设施齐全的白色大楼,走马灯式的旋转,然后,老医生严肃道,马上手术。一刻不得耽误。
然后,一系列任人摆布,过程,过程,她不愿多言,那是每一个经历过的病人的炼狱,难以想象痛苦,头发越来越少,她给长姐发照片,泪水模糊里,长姐说,别怕,送你一个睡帽,深蓝的缎子料儿的,她戴了,好洋气,没睡袍子,医院统一的蓝条纹病服。
已经很清醒的日子里,她很镇定,服从医生安排,所有的治疗程序,她的坚持,无畏,感动病友和医生。此岸彼岸,一种挣扎与考验,不再系剖,病因,多重因素。
丈夫仿佛背负一个大十字架,他明白,心理压力给与妻子的极大伤害,那时候趁虚而入的就是该死的病菌,毒素,突变总在乘人不备,他陪住在病房,日夜忙乎,端茶递水,尽其所能,如果当初就来D城呢,妻子是否就免了这场大病。
他暗地里哭泣过,面对芳,又平复一切情绪,信教的家庭环境里,他是一个能控制情绪。温和的男人。对妻子的感情,从恋爱时就一往情深。
遗憾与悔意都无暇旁顾,就是尽心照顾,祈求万能的主护佑好人,芳是多么善良的好女人,她为别人做过多少好事,她会度过难关,一定的,他又一次默默祈祷上苍。
春暖花开,只有迎春灿灿的闪烁,裴芳熬到出院了,复查结果令人满意,她回家了,住在老宅,一座公寓楼,自己买的,让出公司给的一套给新婚的同事,她自己花钱贷款,在一处位置介于城乡的优美绿地,一套二居室。简单装修,购置新家具,软装饰精心挑选,多么令人惬意。
距离二姐家不远,清晨逛公园偶尔相遇。二姐有时做了好吃的就送去。
长姐立秋要来,她很开心。
那是一段姐妹相聚的难忘的日子。
一个值得回顾的日子。
治病前幸而去了一趟上海,探望自己的母校,上外。她没有拜访熟人,只想静静浏览,东方巴黎,迷人色彩,夹竹桃的粉花白花不分季节的开放,冬天大雪里,也依旧娇艳,寒雪融化,又是一簇绚烂。
回到W市,弟弟也来陪同,还有二姐长期居住这里。
人生如旅程,每一站都有亲人陪伴,自己是幸福的。
鲤鱼山公园,每天载歌载舞,她喜欢看,这里的热闹非凡,彼岸没有,但那里秋天的红叶美轮美奂,她想儿子了。
刘毅还在京城原地,他不想飞的更高更远,他还有一只布艺小猪在手里,是那个作者托人送他的,说是和上次送的是一对,布料一样,但是白底,红格子,凑成一起冷暖搭配,总没有机会亲手给裴芳,关于大病一场,裴芳只字未漏,听说刘毅还要送小猪,便调侃道,一只小猪已经飞走了。你留个影子吧。
那个做小猪的美院的孩子,想留在BJ,长姐热心来帮忙,联系单位弄个留京指标,只用了三千元打点人事部门,一切搞定。
那个孩子不知为啥总是失恋,后来结了婚,但妻子出国了,他带着儿子在苦等中。
总是如此,如同围城,城里城外心情不一样。
奇异的是,创造布艺小猪的人和物原地没动,而那个叫小猪的却远走高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