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整,温柔昏黄的小屋;
王忆安老爷子躺在床上酣睡,老人睡得很安详,王天空独自守在床边,一手抓着搪瓷杯,喝了一口温开水,凝望老人沉睡的面庞。
同样是午夜十二点整,一双灵动的手,正在移动鼠标,他打开了网页收藏夹,点开了作家后台,输入账号、密码,建立新的番外章节,“复制、粘贴”娴熟的快捷键操作,文字填充了空白的内容框,鼠标箭头指向“发布按钮”。
失踪多日的梦里观鱼发布了最新番外,并且设置了定时发布;
这篇番外将在29号,也就是今天,傍晚过后,8点18分准时更新,以下是部分内容:
……
花开花落花非花,月明月隐月当空。
地狱花烬,天堂花开。
生老病死,只是规律。
青年玩家与老人道别了。
……
日行一课,不可懈怠。
造物空间;
盘腿静坐虚空,望着无垠星河,浩瀚穹宇;
复盘后,王天空降临天空部落随便逛了逛。
最近陪着王忆安老爷子到处闲逛,游戏进度落后了很多,明泰已经成功持有金盾,升上黄金等阶,不久前还臭屁的说,明日就能升上40级,万事俱备差个图纸就能向钻石等阶发起挑战。
明泰已经领悟第二招式,至于是什么招式?他始终不说,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它,搞得神神秘秘的……
*
灵魂的本质只是一种“能源”。
当“虚拟”闯入“现实”;
有玩家学者惊问:“造物空间是真实,还是虚幻?”
亦有玩家学者说:“真实与虚幻重要吗?他们都拥有健全的人格与灵魂,拥有梦想与追求,我创造了他们,但他们已经开始自我繁衍,有了思想,有了文明,有了历史,他们甚至都不用咬伊甸园的苹果,天生就怀端人性与欲望。”
有哲学型玩家学者深沉道:“黑格尔说,存在即合理。”
有喜欢说谎的玩家学者,最喜欢这般到处忽悠,他说:“觉得不合理只是因为我们所处的维度太低,看见非真实,荒谬非谎言。”
玩家学者打出各种旗号,新兴的玩家学术派永远都有争端,学者们各执己见,恶鬼在他们眼里,仿佛只是一个研究的符号。
过着陪护生活的王天空,24小时陪在爷爷身旁,生活安定,没有波澜。
与老人家朝夕相处,见识了老人生活的世界,平凡安定的生活中一点点学会观察他人,越是观察身边那一个个人,搞清楚掩藏于表象的本质,王天空的心越是懂得宽容,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好的一面,同样有坏的一面,有能人所不能之处,亦有相对的局限性。
有人圆融,有人不规则,有人性子刚烈,有人性格懦弱……人人内心都会不安,即存在佛,又同时存在魔……
生命如花,当王天空用第三者的角度,以赏花的心态,观赏一个个“人”时,环绕耳骚层出不穷的声音,以及大脑里不停跳幻的画面,瞬间化作美丽的花海。
大脑能够同时处理的信息量,提高到新的维度;
资质平凡,智商中等偏下的王天空,脑力已经超过了人类历史上所有“天才”的范畴。
王天空渐渐迷上观赏生命,当然是以第三者的角度,远远地观赏。靠太近,容易接收到太多信息,导致意识形态受到影响,大脑乱成浆糊。
王天空化作一卷清风,游荡于白银堡垒,观赏一个个部落子民;
在荣耀圣堂,欣赏了职守白银熔炉的维多利亚,这位半人马族的美丽祭祀,气韵里多了几分悲天悯人,铜墙战役后,她曾发誓终生不再爱恋,一心侍奉造物主。
每个生命都有自主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信念坚定的维多利亚气韵神色间,渐渐有了圣女之姿。
王天空化成风,一路欣赏,吹过了耗牛族的蛮和理,人族的雪豹,在铜墙看到思念女儿的刘忠,想起了那约定,在银壁看到秋乐靠在白银壁沿津津有味的品茗书籍。
风从白银堡垒西部城墙外的金字塔,吹到北部辽阔的草原,王天空在这里遇上另一阵风。
那是一阵清风。
那一日,那道风,说:“生命如花。”
为王天空打开了一个新的观赏世界的角度;
王天空问过队友,谁也没有创造过这等生命体,这是一个不速之客,一个神秘的精灵。
荀夫子言:“恭喜主公。”
白妈祖说:“能够自由潜伏与穿梭造物空间者,唯有拥有特殊能力的精灵。”
两阵清风相遇,王天空问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你终于发现了我。”那风刮了一卷惆怅,又卷了一点点喜意,说:“演法精灵李煜,职业:亡国君,特性:风后西楼。”
李煜正式加入王天空阵营;
阴阳鬼面当时,花2000金币转移一张特性图纸到造物空间,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悬置,王天空心想这回终于能用上了。
谁知李煜竟与白妈祖一般,丢下一句:“静待花开”,便不再多言。
王天空无奈,心想这演法精灵果然不一般,但他们等的花,又是什么呢?
什么要开呢?!
*
凌晨4点46分,王忆安老爷子起床;
王天空扶老爷子下了床,上了趟厕所,打了盘温水,给老人擦了擦脸庞,简单的漱了漱口。
早餐是稀饭、煎小鱼干、炒青菜跟油条,王忆安老爷子吃得挺好,食量跟前几日差不多。
凌晨5点15分,王天空推着王忆安老爷子出了门,祖孙两人日常遛弯。
黑熊大佬想跟着,再度被王天空阻止了;
黎明未至,天色晦涩,街上景观灯相继熄灭,街道上冷冷清清,唯有落叶散了一地。
老王正握着大扫把子,几十年如一日,如同清扫自家后花园般,清扫街道。
王忆安老爷子和王天空如常被老王拉住唠嗑,王天空已经能够应对日常的交流,大脑里依旧会跳出数十万,上百万,乃至上千万的关联记忆,但那嗡鸣作响噪音降到了可以接受的程度。
老王喜欢畅谈天下大事,也爱名人八卦和坊间传闻,“世道不太平咯。”他说。
老王神秘兮兮道:“最近和谐神兽横行,很多风物都被屏了。”
和谐神兽指的是网络监管,风物指的是被删除的视频和新闻。
最近热衷移动冲浪的老王,掌握了不少年轻人的新新语言。
王忆安老爷子听不懂,喘着气问询,老王洋洋自得,当起了传道士,给老爷子指点迷津。
告别了老王,来到十字路口,迎面吹来一阵秋风,送来街道对面怒放的半年红那迷人的香氛。
王天空推着轮椅,等了一个红灯,绿灯亮时,又来了一阵香风,祖孙两人就这般闻香行过斑马线。
走过林荫道,依旧从海望角拐入西湖公园,无需多言,两人如常走进人烟稀少的小径。
小径通幽,肩膀偶尔与枝叶亲密接触,鸟儿叽叽喳喳,有一只小松鼠躲在高高的樟树枝丛里,殊不知屁股上那条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伸出枝叶,暴露了它的行踪。真是史上迷惑行为之表率……
王天空偶然捕捉到这一幕,驻足观赏,觉得甚是有趣。
王天空俯身,脸颊贴近老人面庞,伸手指向树梢,说:“爷爷,你看。”
王忆安老爷子不苟言笑的脸庞轻轻贴到王天空脸颊上,粗糙的皱纹摩了一下脸庞,一点点荧光灰烬从老人身上飘出。
那是天堂花的灰烬……
灰烬如同尘埃,一点点飘向天空,飘落大地,飘去林木,飘往自然……
王天空心里一沉,就这般保持着脸贴脸的动作,陷入永恒的沉默,直至一行泪,遗落人间。
*
王天空推着王忆安老爷子出了幽僻小径,老人家鼻孔戴着导氧管,膝上盖着毯子,毯上放着氧气枕,他白发苍苍的脑袋轻轻半斜向左,似是睡着了。
王天空推着王忆安老爷子漫步湖岸边,观赏碧绿的西湖水,还有那一尾尾披着迷人衣裳的大鲤鱼,看它们跃出水面,迎着朝阳,活力四射、干净利索的摆尾。
祖孙两人去了观文亭,走过孔庙广场,还去了白色与粉色相交绽放的樱花园林,上了桃花岛,一直逛到午后,逛到倾盆大雨,淋湿了衣裳,仿佛就这般一直一直一直的逛下去,直至焦急的王父王母在关帝庙外,寻到雨中漫步的祖孙两人。
*
王忆安老爷子仙游了;
按照老人生前的要求,一切从简,办理时下最新型的简单葬礼。
王家早就做好了准备,订好了棺材,小城的葬礼习俗,历经上个世纪和这个世纪的演化,简化了很多。
29号傍晚,王忆安老爷子躺进了棺材,停棺夜,秋雨凶了一般闹腾,老爷子依旧躺在那间温柔昏黄的小屋里,只是干净整洁的新床,换成了一口新的棺木。
他穿着最爱的衣裳,面容安详;
棺木没有封钉,内部堆满了鲜花;
淅淅沥沥的雨水儿,不停敲打落地窗,王天空端详老人安详的面庞,“就跟睡了一般。”
停棺守灵三日,与尘世之人,一一道别后,王忆安老爷子将被推进火葬场,化作一盒沉甸甸的骨灰,前往海望角,往生极乐净土。
在另一个世界遨游;
*
新历30号,农历二十六,星期四;
天公不作美,阴沉沉的落雨,水漫过道,前来送行的宾客踏着水花,或穿雨衣,或打黑伞,来到灵堂与老人道别。
那间店铺改造的小屋,成了灵堂,杂物和家具搬了个清空,只有白妈祖神牌和棺木孤零零停在中央,落地窗开着,迎来送往,迎接一个个送行的宾客。
小城葬礼一切从简,早几年就不兴礼金和摆桌,都是街坊邻居,熟门熟路,至于远方的宾客,心到即礼,无暇、窘迫更不必强求。
从简的葬礼,如同脱离了世俗,没有金钱与物质的关系,来了就是送送自个记忆里那个人,道完别就走,简简单单,没有负担。
有人会简简单单送上一朵花,也有人会按照旧风俗,烧上金纸和假钱,王家人很包容,不曾阻止。观念有别,何必强求,观念坚定者,就让他们以自己的方式与老人道别吧。
前来帮忙的孙叔又喝高了,往常他总要骂两句,灵堂前他只骂了一句,“那臭丫头,不知道去了哪,老爷子仙游也不回来。”
亲戚与相邻跟王忆安老爷子道别时,有人表情沉重,有人嚎啕出声,特别是远方风尘仆仆归来的儿女们,亦有人会聊些过往曾经,多是老人生前办的好事。
灵堂里,王天空始终一言不发,宁宁静静观赏这些人,看他们脸上哀容,看那一张张熟悉陌生的面庞……
*
新历31号,农历二十七,星期五;
停棺守灵第二日,唐雅倩代表向家前来悼念,惊动整个葬礼,来者就是客,王天空没有差别接待,一切按照顺序井然有序的进行。
住院期间的病友亲属也有人前来悼念,与王母关系好的李大娘也来了,听闻李大爷出院了,但因为大雨,开刀的地方发疼,无法到场。
李大娘对王天空说:“节哀。”
明泰来了,又走了。
明泰无言的拍了拍王天空的肩膀,“公会那边有点忙……”
意料之外,王天空的小学同学徐有竹,包括她的两个双胞胎姐姐徐有梅和徐有兰,竟也到场悼信。
形骸不羁的林公子也来了。
夜里,王父抹泪伤泣,哭得像个无助的婴儿,王天空无言的安慰。
*
新历31号,农历二十七,星期五;
停棺守灵第三天,宾客陆陆续续少了。
王父王母连日操劳;
王天空帮忙整理家务,只是在灵堂时,依旧是一言不发。
望着一个个人,观赏众生百态,看着那一张张哀容,内心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哀。
那日在幽僻小径里,王天空瞅着那一点点飘散的天堂花灰烬,心里只有感激,“谢谢你们,让我与爷爷拥有了一段宝贵的回忆。”
花开花落花非花,那时那刻王天空看到王忆安老爷子化成了一朵灵魂之花,那是天堂花灰烬的残影,脑海如走马观花跳出所有与老人的回忆。
王天空看到老人不苟言笑的脸庞上,挂着一线笑意。
生命如花,各自绽放。
福至心灵,
王天空想起过往曾经,历经过的所有美好与伤痛,内心开出了一朵明媚的花。
那天,王天空推着王忆安老爷子走遍那一条条熟悉的街道,脑海浮现那一幕幕单纯快乐的回忆,王天空只说了一句:
“我永远爱你!”
*
新历1号,农历二十八,星期六,阳光明媚;
凌晨,王天空收到一条来自陌生人的短消息;
竟然还有人发“短信”,真是奇特;
清晨,王忆安老爷子起棺,灵车停在门口,棺木已经封钉,停放灵车,王天空捧着遗像刚刚走出家门,黑熊大佬扭着大屁股跟随。
不知不觉黑熊大佬融入了新生活,王家和附近的人,对他都挺好。
“踢踢踏踏”街道远处响起阵阵违和的马蹄声,如同战鼓给悼奠的氛围,增上几分凛冷。
向来一副憨厚随和,与人无害模样的黑熊大佬,熊鼻翕动,猛地人立而起,如临大敌,摆出一副战斗姿态。
黑熊大佬嗅到了一股恶臭,那是恶鬼的味道。
黑熊大佬的异常举动,惊动了王天空,王天空捧着遗像,转身望向马蹄声荡之处,问道:“怎么了?”
前方出现一袭马影;
“吼——”
獠牙冒出熊嘴,黑熊大佬兽咆不止,作势欲扑,眼看着熊爪子扒开,就要冲向来者。
王天空喝止了黑熊大佬,因为认出了那匹街道上纵蹄的白马,以及马上一身白袍的儒雅公子。
来者正是风尘仆仆的东方剑与座下惊寒;
马蹄稳稳停于身前,马上公子纵身下马,东方剑怀里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黑羽乌鸦。
黑熊大佬冲着黑羽乌鸦,撕吼如雷;
这是一只鬼怪!
众目睽睽,无法作出详细解释,王天空对黑熊大佬说:“不用担心,它没有危害。”
东方剑望着灵车,作揖行礼:“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东方剑的动作干练了很多,眸中藏哀伤,跟以往的内敛不同,七情六欲都摆在脸上;
王天空说:“无妨。”
东方剑和王天空一般,都是21级;
一个身旁跟着一只黑熊,一个怀里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乌鸦;
朝阳当空,王天空捧着王忆安老爷子的遗像,感受着温暖的光辉,有感而发:“阳光真好。”
东方剑沉默点首;
两人实现了约定,再会阳光下;
“吼——”黑熊大佬低吼如雷,始终不放心。
“送我爷爷一程吧。”
王天空径直上了灵车;
东方剑一言不发跟着上了车;
黑熊大佬无奈下,只好跟着上车;
灵车启动,驶离幸福街157号;
千里神驹惊寒纵蹄跟随;
王天空护“棺”进火葬场,捧着骨灰盒离场,上了灵车,来到西郊海望角,踏入名叫“幸福”的佛塔。
有守灵僧人高喊:“王忆安仙游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