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一个同城快递,直接送到了合租屋门口。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个朴素的黑丝绒首饰盒。
阿程忐忑地打开,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张对折的黑色卡片,和一把黄铜钥匙。
卡片上是打印的银色字体,简洁到近乎傲慢:
“陈先生敬邀剑十一先生,于明晚八时,至‘听涛阁’一叙。略备薄茶,以谢前日搅扰。钥匙为凭。”
落款只有一个花体的“陆”字印章纹样。
“听涛阁?”阿程脸色发白,立刻上网搜索,结果寥寥。只在一个非常小众、门槛极高的本地高端消费论坛匿名板块,找到几句语焉不详的提及,形容那里是“真正的幕后玩家消遣谈事之处”,“非请莫入”,“格调与危险并存”。地址更是神秘,只提了一个模糊的区域——滨江顶级私人会所区,没有具体门牌。
“十一,这……这明显是鸿门宴啊!不能去!”阿程急道,“那个陈先生,肯定是赌场背后的大老板!你上次让他亏了钱又丢了人,他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埋伏了刀斧手……”
剑十一拿起那把黄铜钥匙,入手沉甸甸的,工艺精湛,钥匙柄上雕刻着细密的海浪纹,中间嵌着一枚小小的、深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这不像开门的钥匙,更像某种信物或身份凭证。
“他既然送了钥匙,又说了‘以谢搅扰’,至少明面上,不会直接动手。”剑十一摩挲着钥匙上的纹路,“况且,避而不见,事情不会了结。该来的,总会来。”
“可是……”
“放心。”剑十一看了阿程一眼,“泡茶叙话的地方,总比赌桌干净些。你看家,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阿程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剑十一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忧心忡忡地点头。
次日晚八点,滨江,听涛阁。
这里远非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戒备森严的堡垒。它更像一座极具现代感、线条冷峻的黑色几何体建筑,静静矗立在江畔延伸出的一小块半岛上,三面环水,只有一条不宽的景观车道通向主体。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入口处一块未经打磨的黑色巨石,上面用激光蚀刻出“听涛阁”三个瘦金体字,不仔细看几乎与石头融为一体。
剑十一依旧是一身洗旧的深色布衣,背着用布裹好的木剑。他走到入口,两名穿着剪裁合体黑西装、宛如时尚模特的保安微微躬身,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黄铜钥匙,没有询问,无声地让开了道路。内部是极简风格,光线柔和,材质多以深色石材、金属和玻璃为主,空旷而安静,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顶级音响系统,流淌着若有若无的、空灵如水的音乐,与窗外隐约传来的江涛声混合在一起。
一名穿着月白色旗袍、身姿优雅的女子款步迎来,她妆容精致,笑容无可挑剔,声音轻柔:“剑十一先生,陈先生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她引着剑十一穿过几条静谧的走廊,沿途经过的几个房间门都紧闭着,但剑十一能感知到门后隐隐有几道审视的目光扫过。最终,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带有海浪纹理的实木大门前。旗袍女子微微躬身,示意剑十一自便,然后悄然退去。
剑十一推开大门。
门内是一个极其开阔的环形空间,几乎整面弧形外墙都是落地玻璃,窗外是流淌的漆黑江面和对岸璀璨的城市灯火,景色壮观。房间内部却布置得异常古朴雅致,与外部建筑的现代感形成鲜明对比:地上铺着厚实的深色手工地毯,几张宽大的明式椅榻,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茶海,上面摆放着整套紫砂茶具,一名穿着素色麻衣、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垂眸专注地烹茶。
男人面容清瘦,气质儒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温润平和,看起来更像一位大学教授或艺术家,而非掌控地下赌场的枭雄。他抬头看到剑十一,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剑先生,请坐。尝尝我新得的凤凰单丛,山韵尚可。”
此人,便是“陈先生”,陈忠义。
剑十一依言坐下,将木剑解下,轻轻靠在椅旁。他没有碰那杯热气袅袅、香气高锐的茶,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陈忠义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洗杯烫盏,手法娴熟流畅,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他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剑十一面前,这才缓缓开口:“前日手下人办事鲁莽,惊扰了小友,陈某在此赔罪。”语气诚恳,听不出丝毫作伪。
“陈先生客气。”剑十一淡淡道,“不知今日相邀,所为何事?”
陈忠义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抿了一小口,才道:“明人不说暗话。那晚在鄙人那小场子里,小友露的那几手,着实让陈某开了眼界。不靠千术,不凭运气,近乎‘料敌机先’,‘观人于微’。这等本事,陈某平生仅见。”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雕虫小技?”陈忠义笑了,放下茶杯,目光透过镜片,变得锐利了几分,“若这真是小技,那这世上九成九的赌徒,连虫豸都不如了。小友不必过谦。我查过你,武当山下,身世清白,履历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可偏偏,这张白纸上,写着的却是最让人看不懂的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我感兴趣的不是你那晚赢了多少,或者怎么赢的。我感兴趣的是……你这种‘本事’,从何而来?仅仅是武当功夫练到高深处的‘直觉’?还是……有别的东西?”
剑十一心中微动。这陈忠义,似乎并不像普通捞偏门的龙头,他关注的焦点,更偏向于“能力”本身。
“功夫练到深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清净灵敏,自然能见人所未见,感人所未感。”剑十一给出了一个符合常人理解的、也是最安全的解释。
“六根清净灵敏……”陈忠义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说得好。那日跟踪你的人,身手也算一流,潜行匿迹更是专长,却在你面前无所遁形,甚至被反制。这恐怕不仅仅是‘灵敏’能解释的。他对你的评价是,‘危险等级远超预估,疑似具备高度特异性的环境感知与动态预判能力’。这是他的原话。”
剑十一沉默。那个“普罗米修斯探员”果然将评估结果上报了,而且陈忠义能拿到这份评估,要么他与“普罗米修斯”有联系,要么他的能量远超想象,能截获或购买到这类信息。
“小友不必紧张。”陈忠义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儒雅姿态,“我对你没有恶意。恰恰相反,我很欣赏你。这个世界很无趣,大多数人都在可预测的轨道上运行,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而你,是个美丽的意外,一个有趣的变量。”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茶海边缘,发出清脆的微响:“我请你来,一是表达歉意,二是……想和你谈笔交易。”
“交易?”
“不错。”陈忠义直视剑十一的眼睛,“我需要你的这种‘能力’,或者说,你这个人。当然,不是让你去赌场坐镇,那是大材小用。我有一些……‘生意’,会遇到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需要特殊的人才去处理。报酬,会远远超出你的想象。财富、地位、资源,甚至……一些世俗难以触及的‘知识’或‘物品’,我都可以提供。”
“比如,能帮你解开某些身体奥秘的古代导引图谱?或者,记载了真正‘炼气’法门的残篇?我知道你们这样的人,对这类东西的兴趣,可能大过金钱。”陈忠义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诱惑。
剑十一心中警惕更甚。陈忠义不仅知道他,似乎还对他们这类修行者的追求有所了解。他手里,难道真的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陆先生抬爱。”剑十一依旧平静,“我下山只为历练,无意介入任何‘生意’。”
“别急着拒绝。”陈忠义似乎早有预料,笑容不变,“你可以慢慢考虑。我这里,永远为你敞开。另外,”他话锋一转,从茶海下方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剑十一面前,“一点小小的‘诚意’,或者说,见面礼。看看无妨。”
剑十一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和简短的资料。照片上的人,正是那天在赌场带头起哄、后来又逼阿程签下欠条的老周,以及那个穿黑衬衫的赌场管事。照片背景各异,有的在高级会所,有的在街头,但无一例外,他们的表情都充满了惊惶甚至恐惧。最后一张照片,是老周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样子,鼻青脸肿,一条胳膊打着石膏。
资料显示,老周因“涉嫌挪用公司资金及不正当竞争”被原公司起诉并开除,正在接受调查;而那个赌场管事,则因为“管理失职,造成重大财务漏洞”被赌场背后的集团问责,调离了核心岗位,发配到边缘产业。
“手下人不懂事,让小友的朋友受了委屈,也扰了小友的清静。小惩大诫,希望小友满意。”陈忠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处理了两只不听话的蚂蚁。
剑十一合上文件夹,放回茶海。陈忠义这一手,既是示好,也是示威。展示了他的能量,能轻易决定这些“小人物”的命运,也暗示了顺他者可能得到的“关照”,与逆他者可能面临的“后果”。
“茶凉了。”剑十一站起身,拿起靠在椅边的木剑,“若无他事,告辞。”
陈忠义没有阻拦,只是微笑着端起自己那杯已冷的茶,道:“茶凉了,可以再沏。机会错过了,未必还有。小友,江湖路远,我们还会再见的。这把钥匙,你留着,或许哪天用得上。”他指了指剑十一进门时放在一旁的那把黄铜海浪钥匙。
剑十一没有拿钥匙,只是对陈忠义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手握上门把的瞬间,陈忠义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的玩味:
“对了,小友。那个偷偷调查你,还给你室友塞徽章的组织……叫‘普罗米修斯’,对吧?他们的手伸得有点长。不过你放心,在我这里,他们是找不到你的。毕竟,‘听涛阁’的客人隐私,是最高级别的。”
剑十一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静谧,只有若有若无的音乐和江涛声。旗袍女子不知何时又已候在门外,微笑着引他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