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剑十一到市区的时候,苏雪晴已经在咖啡厅等了半个钟头。
她缩在靠窗的角落,面前那杯拿铁早就凉透了,液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沫壳。两个青黑的眼圈挂在眼睑下,眼袋浮肿,平日里精心打理的栗色卷发此刻胡乱扎成个马尾,几缕碎发黏在满是冷汗的额角。
剑十一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木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雪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你昨晚怎样……睡得好吗?”
“还行。”
“还行?”苏雪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引得邻桌的客人侧目,“我做了那种断头梦,你跟我说还行?”
剑十一没接话,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苏雪晴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捧住冰冷的咖啡杯,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在杯壁上反复摩擦,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我跟你说说那个梦。”她声音沙哑,像吞了一把沙子。
剑十一靠进椅背,示意她在听。
“我躺下之后很快就睡着了,然后……我就站在那个别墅的客厅里,穿着我的睡衣。灯是灭的,只有月光,惨白惨白的,从窗户照进来,照得灰尘都在发光。”
她顿了顿,咬破的下唇渗出血珠。
“我听到水声。滴答、滴答,像是水龙头没关紧,又像是有人在哭。声音从二楼传来的,我就……我就鬼使神差地上楼去看。”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看到她了。”
苏雪晴的呼吸急促起来,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穿白色长裙,头发很长,把脸全部遮住了。她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身上在滴水,地板湿了一大片,像一条蜿蜒的小河,一直延伸到我脚下。”
剑十一问:“然后呢?”
“然后她就朝我走过来了。”苏雪晴的声音开始破碎,“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湿脚印。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住了。”
“你看到她的脸了吗?”
苏雪晴疯狂摇头,发丝甩动。
“没有……头发挡着。但她把脸凑到我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剑十一盯着她,目光如炬。
“‘还给我……还给我……’”
苏雪晴说完,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双臂死死抱住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股阴冷。
“她反复说了三四遍,然后我就醒了。全身都是汗,被子湿了一大片,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剑十一没说话,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雪晴面前。
“你看看这个。”
苏雪晴哆哆嗦嗦地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老房子前面。
苏雪晴看着那两个黑白的人影,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努力拼凑破碎的记忆。
“这两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剑十一没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回忆。
苏雪晴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脸色惨白如纸。
“这个男的……是第一任房主,姓钟。我听中介提过一嘴,好像叫钟国栋。”
“具体说说。”
“我爸买这房子的时候,中介说过,这房子以前出过事,原主人一家发生过惨案,但具体什么情况都语焉不详。我当时没太在意,只记得这个姓……”
剑十一指了指照片上的女人。
“这个女人你认识吗?”
苏雪晴仔细端详,茫然地摇头。
“没见过。”
“她就是昨天晚上站在你床边的那个。”
苏雪晴的手一抖,照片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你怎么确定的?”
“别管这个。”剑十一把照片收回信封,语气不容置疑,“你今天有空吗?”
“有……有的。”
“那带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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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在二楼,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苏雪晴打了个电话,半小时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馆员推着一个小推车过来,车上放着一个贴满封条的纸箱。
“苏小姐,这是档案馆那边调过来的,关于钟家别墅的所有旧档案。您签字就行。”
苏雪晴签了字,馆员便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里的霉味沾染。
剑十一打开纸箱,里面是几本发黄的卷宗,还有几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卷宗一本本翻出来,摊在冰凉的金属桌面上。
第一本卷宗是钟国栋的资料。
退伍军官,四十岁,祖籍湖北,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搬到本市,买下了那栋别墅。他的妻子叫周婉玲,比他小八岁,结婚五年,没有孩子。
剑十一翻开第二本卷宗。
这一本是关于周婉玲失踪案的记录。
“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二日,钟国栋报案,称妻子周婉玲于前日外出后未归。”
剑十一低声念出。
苏雪晴凑过来,脸色难看。
“警方勘查现场,在主卧地面上发现大量血迹。经鉴定,血迹属于周婉玲。但未发现尸体。”
剑十一翻到下一页。
是一张血迹分布图,画着卧室的平面图,床的位置、门的位置,都用红笔标注了血迹的范围。
他指着一处标注。
“血迹主要集中在床和衣柜之间,面积大约两平方米。现场有拖拽痕迹,从卧室延伸到楼梯口,然后……消失了。”
苏雪晴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哭腔。
“所以她……在卧室里就出事了?”
剑十一没回答,继续往下翻。
十个月后,钟国栋死于车祸。档案里夹着一张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司机醉驾,冲上人行道,钟国栋当场死亡。
“这个时间点有点巧。”剑十一合上卷宗,目光深邃,“太太失踪不到一年,他也死了。”
苏雪晴盯着那张交通认定书,嘴唇抿得发白。
卷宗最后一页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照片。
剑十一抽出来。
第一张是周婉玲的证件照。
女人面容清秀,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灰色的斜襟布衫。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
剑十一把照片和之前那张老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表情。
是同一个人。
第二张照片是卧室现场拍的。地板上大片大片的暗色污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干涸开裂,像干涸的血痂。床单被掀开了,枕头掉在地上,上面也有深色的污渍。
剑十一把照片举到眼前,瞳孔微微收缩。
床单上那些污渍的形态,不是喷溅,更像是拖拽或者按压留下的。
他放下照片,翻回卷宗那一页。
警方在现场发现了大量血迹,但未发现尸体。
剑十一念叨了一遍:“没有尸体。”
苏雪晴问:“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怨气的来源,要么是埋骨之地,要么是极怨遇害之所。”剑十一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没有尸体,怨气就散不了,只能困在原地,日复一日地重复死前的执念。”
“所以那个女鬼被埋在哪?”
剑十一没回答,把卷宗装回纸箱,站起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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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两人回到别墅门口。
苏雪晴死死抓着方向盘,不敢下车。
剑十一没有马上开门,而是绕着别墅走了一圈。
别墅的东南角有一片荒废的花园,种了几棵枯死的月季。但靠近墙角那一块,土壤的颜色明显深一些,呈诡异的墨黑色,而且寸草不生,连野草都没长一根,像一块腐烂的伤疤。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的浮土。
土很松,下面是黏稠的黑色淤泥,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他往深处挖了挖,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光滑的东西。
剑十一拨开黑土,露出一截惨白的物体。
骨头。
而且是人的小腿骨。
他停下手,没有继续挖,仿佛在给予死者最后的体面。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黑泥。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符,折叠成三角状,放在那块寸草不生的地上,用石头压住。
走出花园,苏雪晴像受惊的猫一样迎上来。
“发现什么了?”
“你别靠近这个院子。”
苏雪晴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女人的尸体埋在那?”
剑十一没正面回答,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好的黄符,递给苏雪晴。
“这个你拿回去,贴在家里的窗户和门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苏雪晴接过符纸,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这个有用吗?”
“有用。”
“那你自己呢?你还住这里?”
剑十一回头看了一眼别墅,夕阳西下,整栋楼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余晖里,像是在流血。
“放心吧,今晚我会处理那位鬼魂,明天就没事了。”
“你疯了?”
“不疯。”剑十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其实是个道士。”
他看着那片黑色的土壤,语气平静得可怕。
“她困在这里二十多年了,光靠自己出不去。她不想要人命,她想要人帮她。”
苏雪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剑十一推开院门,走进花园,捡起刚才压在地上的黄符纸,把石头放到一边。
“她不是失踪。”剑十一背对着她,声音随风飘来,“她是被害了。她的尸骨就埋在这片土底下。”
他看着那片吞噬了生命的黑土。
“怨念困住了她自己,也困住了这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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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
苏雪晴开着车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剑十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把师父留下的那壶符水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从背包里翻出一柄桃木短剑,不长,大概四十公分,剑身暗红,表面刻着几道古老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他将桃木剑横置于供桌上,又将符水倒满一碗,摆在旁边。
天色彻底黑透。
剑十一盘坐在客厅中央,面朝大门,五心向天。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周天,让真气在体内奔腾三圈,然后缓缓睁开眼。
“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层层涟漪。
话音刚落。
客厅里所有的灯“啪”的一声同时炸裂,玻璃渣子四溅。
黑暗如潮水般压了下来。
温度骤降至冰点。
剑十一呼出一口气,瞬间在空气中凝成白霜。
四面八方传来女人凄厉的叹息声,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大脑皮层上刮擦。伴随着哭腔、愤怒和二十年的绝望,汇聚成一股实质性的音浪,足以震碎普通人的心脏。
“还给我……”
那重叠的、凄厉的女声在黑暗中炸响。
盘坐在客厅中央的剑十一,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聒噪。”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漫不经心地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敕。”
这一个字,平淡无奇,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刹那间,客厅里疯狂飞舞的尘埃、震颤作响的吊灯、扭曲变形的门板,全部如同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静止。那铺天盖地的阴寒之气,也在触碰到他身体周围三尺之地时,如同沸汤泼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周婉玲那凄厉的尖啸卡在喉咙里,只见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在楼梯口处显现,原本狂暴的怨气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挣扎扭动,却无法寸进。
剑十一这才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踱步走到那团颤抖的白影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周婉玲,对吧?”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点评一件古董,“在这屋里住了二十多年,也不嫌潮气重,伤身子。”
那女鬼似乎被他的态度激怒了,拼命想要扑上来,可无论她如何挣扎,都始终被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她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还……还给我……”
“我知道,你要你的清白,要你的公道。”剑十一打断她,摇了摇头,“但这房子现在有人买了,你天天这么哭哭啼啼、滴水弄湿人家地板,不太好吧?一点家教都没有。”
他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罗盘,随手抛在半空。罗盘滴溜溜旋转,指针飞速转动,最后“咔”的一声,稳稳指向女鬼的眉心。
“怨气缠身,不得超生,多半也是因为没人教你怎么规矩做人。”
剑十一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仿佛在管教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他并指如刀,凌空朝着罗盘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金光。
“既然你这么舍不得走,那就再留一会儿。不过,以后得守我的规矩。”
金光顺着罗盘射出,瞬间没入女鬼体内。周婉玲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原本狂暴的灵体像是被套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枷锁,光芒迅速黯淡、收缩,最后化作一缕青烟,乖乖钻进了剑十一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小锦囊之中。
客厅里,灯光瞬间恢复明亮,温度回升,所有异状一扫而空。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从未发生。
剑十一伸手接住落下的罗盘,又拍了拍腰间的锦囊,语气轻松:
“安分点待着,等我忙完手头的活儿,再带你去找该找的人。现在嘛,先消停会儿。”
他伸了个懒腰,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总算清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