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日出,风吹云走。
这天,剑十一在一个老牌家政服务平台的临时工板块,接了一个报酬相对丰厚、但要求有点奇怪的日结工作:去城北一处待售的独栋别墅做“深度清洁”,特别注明“需要胆大心细,不迷信的男性,最好阳气足”。
联系人是位声音疲惫的中年女性,自称房主李太太,在电话里语焉不详,只说房子空了段时间,需要彻底打扫,为出售做准备,但之前请的几波保洁都干不长,甚至有人被“吓到”,所以这次想找个稳当人。
剑十一对“阳气”“吓到”之类的说法不置可否,他本就不信寻常鬼怪,只当是房子老旧或有其他原因。按地址找去,是位于一个半山腰、绿化极好的老别墅区,环境清幽,但人气不旺。那栋别墅是其中比较靠里的一栋,三层带个小花园,外观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欧式风格,如今墙面爬了些藤蔓,显得有几分阴郁。
在别墅门口,剑十一却意外地遇到了一个熟人。
是上次在城中村,他帮忙追回被抢手提包、还一起吃了麻辣烫的那位女子。她今天穿着合体的米色职业套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和测量工具,正微微蹙眉看着别墅紧闭的大门,另一只手有些不安地搅动着钥匙。
“是你?”女子也看到了走近的剑十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好巧!道长……呃,剑先生,你怎么来这里?”
“临时清洁工。”剑十一简单道,看了看她手中的钥匙和文件夹,“你是?”
“哦,我是房产中介,林薇。”女子林薇连忙递上名片,解释道,“这栋房子是我们公司在代理出售。房主李太太今天临时有事,托我把钥匙带给过来打扫的师傅,顺便再拍些室内照片和量下尺寸……没想到是您。”她看向剑十一的眼神里,除了感激,还多了几分好奇和……欲言又止的忧虑。
“这房子,有问题?”剑十一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
林薇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道:“剑先生,不瞒您说,这房子……有点邪门。挂牌大半年了,看的人不少,但每次要么是买家临签约反悔,要么是带看时出各种小意外。之前请保洁,也总有人说听到怪声,看到影子,甚至有个阿姨说在二楼走廊被推了一把,摔伤了腰。李太太不信这些,只说是房子老,人自己吓自己。但我每次来,都觉得里面……特别冷,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冷清。而且,”她声音更低了,“我听说,这房子很久以前,好像出过事,但具体查不到了。”
她说着,不自觉地抱了抱手臂,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剑十一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道:“开门吧。”
林薇深吸口气,拿出钥匙打开厚重的铜制大门。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其中果然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并非单纯的不通风。
室内装修是过时的奢华风格,家具大多蒙着白布,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射入,在灰尘中形成道道光柱,却驱不散那股弥漫的阴冷感。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您……您真的要一个人打扫?”林薇跟着进来,有些胆怯地看了看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那上面阴影更重。
“嗯。你忙你的。”剑十一放下自己的布包,取出简单的清洁工具——水桶、抹布、长柄扫帚。他把裹着木剑的布囊就放在入门处的柜子上,并未解开。
林薇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强打精神,开始在一楼客厅和餐厅测量、拍照。但她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快,而且总忍不住四下张望,尤其不敢背对楼梯或那些关着门的房间。
剑十一则从一楼开始,慢条斯理地打扫。他动作并不快,但异常稳定。擦拭灰尘时,他的手指偶尔会拂过墙壁、家具的表面,掌心劳宫穴气息微吐,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极轻柔的、带着自身纯阳暖意的“探触”。同时,他凝神静气,将听觉、视觉乃至那玄妙的“第六感”提升。
一楼除了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并无特别发现。灰尘之下,是寻常富贵之家的生活痕迹,并无戾气或强烈的怨念残留。
他拎着水桶和工具走上二楼。楼梯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二楼主要是卧室和书房。阴寒感明显比一楼浓重,尤其是走廊尽头那间主卧。
林薇在一楼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更紧张了,忍不住喊了一声:“剑先生,您……您小心点!”
剑十一“嗯”了一声,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很大,带独立浴室和阳台。家具同样罩着白布,但地上灰尘的分布似乎有些不自然,靠近大床和浴室门口的位置,灰尘格外稀薄,像是……经常有东西在那里“经过”或“停留”。窗幔低垂,光线昏暗。
剑十一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体内真气缓缓流转,灵台清明,将感知向四周扩散。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声音”开始在他识海中浮现——不是真正的声波,而是一种残留的、强烈情绪的波动,如同磁带消磁不净留下的杂音。有压抑的哭泣,有低沉的争吵,有绝望的呢喃,还有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束缚感。这些情绪碎片并非来自一个源头,而是混杂着,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核心:这间主卧,尤其那张大床和相连的浴室。
怨气不重,但执念很深,而且带着一种“困锁”的特质,并非厉鬼凶灵,更像是地缚灵,或因强烈情绪与特定环境结合形成的“残留印记”。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浴室紧闭的磨砂玻璃门上。阴寒之气最重的地方,就在门后。
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回到一楼。林薇已经草草拍完照,正坐立不安地等着。
“林小姐,”剑十一问,“这房子的原主人,或者说,最后常住在这里的人,你了解多少?是不是一个中年女性,性格比较……压抑?可能长期生病,或者情感上遭遇了很大问题?最终,是在浴室出的事?”
林薇吓了一跳,脸色微微发白:“您……您怎么知道?我……我也是偷偷查了些旧资料,听附近很老的住户碎嘴提过。这房子很多年前是一个做生意的老板买的,但他不常回来,常住的是他的……情人。据说那女人很漂亮,但后来好像精神不太好了,很孤僻。最后……确实是有一天,在主卧浴室里……发现了她的……李太太是几年前从银行手里拍卖到这房子的,之前空了很久,她也没怎么住,最近生意不好才想卖掉。这些事,我们明面上都不能提的……”
果然。长期压抑的情感,孤独的环境,最终在极度的痛苦或绝望中于浴室终结生命。强烈的执念和负面情绪未能消散,与这房子的格局(可能本身有些阴蔽)、长期空置缺乏人气相结合,形成了这种阴寒的“场”,或者催生了微弱的地缚灵。它没有清晰的意识,只有残留的痛苦、冰冷和一种将踏入者“拉入”同种情绪的倾向,之前的保洁员感受到的“被推”、“怪声”、“影子”,多半是受此影响产生的幻觉或意外。
“有盐吗?普通的食用盐就行。”剑十一问。
“盐?”林薇一愣,随即点头,“厨房应该有!我去找!”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跑向厨房,很快拿着一袋未开封的食用盐回来。
剑十一接过盐,又让林薇找来了几个干净的碗碟。他拿着这些东西重新上楼,进入主卧。
他将盐均匀地洒在卧室几个关键角落,尤其是门窗位置和床脚。然后,在房间中心(阴寒汇聚点)和浴室门口,各放了一个小碟,里面倒上清水,再撒入一小撮盐。
这不是道法,而是最简单朴素的“净宅”土方。盐在民间被认为有净化、稳固、隔绝负面气息的作用,清水映照,有助于安抚和“显形”微弱的灵体痕迹。
接着,他走到浴室门口,并未推门,只是隔着磨砂玻璃,缓缓说道,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不是命令,而是陈述:
“尘归尘,土归土。你的苦,你的冷,留在这里,只会让后来者不安,也困住了你自己。阳光很好,外面有风。该走了。”
说话间,他体内那口精纯的、得自武当山二十年清修的纯阳真气,自丹田升起,循着手太阴肺经,聚于右手拇指少商穴。他并未施展任何攻击性指法,只是将拇指轻轻按在冰冷的磨砂玻璃门中心,将那一缕温暖、澄澈、充满生机的气息,缓缓渡了过去。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但门后的阴寒之气,仿佛冰块遇到了暖流,开始剧烈地波动、消融。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释重负的叹息,又像是风吹过缝隙的呜咽,随即消散。
房间内那股萦绕不去的冰冷和压抑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虽然依旧空旷陈旧,但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不见了。阳光透过窗幔的缝隙,似乎也明亮温暖了几分。
剑十一收回手,推开浴室门。里面是普通的浴室配置,浴缸、马桶、洗漱台,积着灰,并无异状。只是那面大镜子上,之前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真切的模糊水汽,此刻也缓缓散开,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他回到一楼。林薇紧张地看着他:“剑……剑先生,怎么样?”
“没事了。”剑十一简单道,“可以正常打扫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有问题。”
林薇将信将疑,但确实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那股如芒在背的寒意消失了。她看着剑十一平静地开始继续擦拭楼梯扶手,心中震撼莫名。这位岂止是会功夫?上次是见义勇为,这次……这简直是捉鬼天师啊!
她不敢多问,但心中对剑十一的敬畏已然达到了顶点。
接下来的清洁工作异常顺利。剑十一手脚利落,很快将积灰大致清理。林薇也安心拍完了需要的照片和尺寸。
工作结束,结账时,李太太亲自开车过来,是个保养得宜但眉宇间带着焦灼的富态妇人。她看到打扫得窗明几净、感觉“顺眼”多了的房子,很是满意,不但爽快支付了约定的报酬,还额外封了个不小的红包给剑十一,连声道谢:“小师傅真是厉害!之前那些人……唉,还是你稳重!这下房子应该好卖多了!”
离开别墅时,天色已近黄昏。林薇坚持要送剑十一一段,顺便请吃晚饭表示感谢。
“剑先生,您……您到底是什么人?”路上,林薇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一个打工的。”剑十一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回答依旧简单。
林薇知趣地不再追问,但心中已打定主意,这位绝对是深藏不露的奇人,必须好好维护关系。她想了想,说:“剑先生,您身手好,又会……处理这些特殊问题。我认识一些人,他们有时候会遇到些……用常理难解决的麻烦,比如家里不安宁,或者去了一些地方后总觉得不对劲。报酬通常都不低。如果您不介意,以后有类似的……‘清洁’工作,我可以介绍给您吗?就当是兼职。”
剑十一看了她一眼,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以。但有三不接:伤天害理不接,主动招邪不接,心存恶念不接。”
“明白!明白!”林薇连忙点头,心中大喜。这等于为她拓展了一条特殊的高端客户资源,也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靠的“定心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