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究竟有什么呢？

　　那里什么都没有。

　　除了被斜阳拉长的古老街道的阴影，和几片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的梧桐叶......

　　空空如也，寂静无声。

　　这让我感到奇怪，那些人是在看空气吗？

　　还是说，真正的怪物其实是隐形的？此刻就站在面前，而我却看不见它？

　　那让我回头的意义何在？难道这个场景的导演是个创作力已经枯竭的穷鬼把所有预算都花在请这些群演上了，到了最关键的怪物特效这里就没钱了。于是用'看不见的恐怖'这种偷懒的方式来敷衍了事。

　　我哑然失笑，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未免太过旺盛。

　　正打算转过身，继续品味那杯苦涩的咖啡

　　这时，我忽然感觉手背有点痒，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我下意识挠了一下，结果那股痒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被点燃的野火，从一个点扩散成一片皮肤，变成了某种带有灼烧感的钻动。

　　我忍不住加重了力道，用指甲狠狠地在手背上划过。

　　只听‘滋啦’一声，不像是抓在肉上，倒像是抓在了一层脆薄的油性纸上。

　　“怎么回事……”

　　我皱着眉，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背。

　　那里挠过的部位泛着红晕，像发面一样，飞快地隆起了一个小小的鼓包。

　　忽然，“噗嗤”一声。

　　皮肤裂开了。露出了一颗湿润的、圆滚滚的东西。

　　它转动了一下，然后，直勾勾地看着我。

　　“这……”

　　我和我手背上的眼睛对视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真是有够恶趣味的”

　　我刚想抬手摸一下这个新“器官”的触感。好研究一下它到底是血肉组织还是某种高明的幻觉，并继续点评一二。

　　忽然，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明明刚才还是足以让咨询师小姐戴上墨镜的艳阳高照。

　　此刻却昏暗得如同日食降临。

　　不会吧.....

　　我心底涌起一股糟糕的预感，抬起头，向上看去。

　　然后，我看到了此生所见过的，最疯狂的景象。

　　天上的太阳，那颗曾经金灿灿，燃烧了四十多亿年的巨大恒星。

　　就像我的手部皮肤，忽然“咔嚓——”裂开，里面裂开了一道狭长的漆黑裂隙。

　　紧接着，在那黑暗的深处，一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蓝色眼睛，猛然张开了。

　　天空瞬间转变成了黑夜。

　　那颗巨大到无法估量的蓝色眼瞳，凝视着这片大地上的佛罗伦萨，也凝视着我。

　　紧接着，在宇宙的深处，在那些原本应该是漫天繁星的位置，一颗又一颗蓝色的眼球接二连三地睁开了。

　　两颗，三颗，一千颗，一万颗……

　　直至整个天空，从地平线到天顶，都密密麻麻，布满了数以亿计的蓝色眼球。

　　它们一同转动，一同眨眼，一同凝视着下方这颗渺小的星球，凝视着这片大地上的佛罗伦萨，凝视着城市广场上，这个渺小得如同尘埃的我。

　　我想要逃跑，或者做些什么。

　　然而，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我的脖子不听使唤地向上仰起，一股无法抗拒的渴望诞生了，我的灵魂好像在渴望和那满天的眼球对视，仿佛那里面蕴含着宇宙的终极真理。

　　然后紧接着......

　　“吧唧，吧唧。”

　　一种粘腻的，令人反胃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耳边响起。

　　这声音离我很近——粘腻，湿滑，像是赤脚踩在泥泞的沼泽里。

　　可这声音从哪来？

　　它们又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随后，在余光中，我在街边的玻璃镜子反射里，确认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的脸上，额头、脸颊、甚至脖子上，都长满了蓝色的眼球，像个不断蠕动的拼图。

　　它们挤挤挨挨，争先恐后地转动着。发出粘液般的眨眼声——

　　“吧唧、吧唧”。

　　一股排山倒海的晕眩感和恶心感传来，终于冲垮了我那故作镇定的心理防线。

　　“呕——”

　　我再也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双手撑在桌子上，只剩下呕吐的冲动。

　　可我吐出来的不是咖啡，不是胃液，也不是任何食物的残渣。

　　而是......数不尽的蓝色眼球。

　　它们落在红白格子的桌布上，落在地上，弹跳着，滚动着，每一颗都还在转动，每一颗都在死死地盯着我。

　　他妈的，这到底是什么烂俗的噩梦。

　　我的意识开始破碎，像是一面被重锤击穿解体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倒映着一只蓝色的眼睛，互相映射，形成了一个反映出万千眼球的、令人绝望的万花筒。

　　我就要溺毙在这蓝色的潮水里了。

　　......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

　　我似乎在那片满是诡谲蓝眼的夜空中，看到了一束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金红色轨迹。

　　它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了这片由眼球构成的夜幕，微小却醒目。

　　那是......一束烟花？

　　我模糊地想。

　　这时候谁还有心情放烟花？还是说.......

　　遗憾的是，我已经没办法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了。

　　我的意识，连同我那长满了眼睛的身体，带着那一抹金红色的余温，一同被无尽的黑色吞没。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