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将三张卡牌并排放在一起。
指尖在卡面上滑过,像是在盘点自己寒酸的家当,又像是暴发户在炫耀自己刚买的地摊货。
没得抱怨。
世上一切选择都不值得后悔,后悔是留给那些还有机会重来的人的奢侈品。而我并不在此列。
我能做的,只是将眼前的事物理好,妥帖地放进口袋。
咨询师对我迅速的自我调节能力,似乎感到些许意外。
“柏修斯......”她斟酌词句地说:
“很多人在这个阶段,会因为错失‘最优解’而陷入长久的焦虑。”
“他们甚至会开始构想,认为平行时空里有一个选择了另一张牌的自己,正过着比现在完美得多的生活。但你.....”
“这种焦虑毫无意义,”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广场上那些鸽子在人群中娴熟的穿梭,偶尔为了一小块面包屑而争得头破血流:
“虽然我承认,有时候也会在睡前想起自己曾经丢脸的时刻,对着天花板预演根本不会发生的对话,但我知道——沉湎过去只会对过去愚蠢的自己进行二次伤害。”
“你的心态真是……务实。”
“只是习惯了而已。”
“而且,”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光可鉴人的脑袋。
“我听一个运气很好的朋友说,如果因为选错了一次牌就痛哭流涕,那就会吸来更多倒霉的事——那岂不是亏大了?运气这东西,虽然虚无缥缈,但大多是欺软怕硬的。”
这时,一名白色围裙的店员端着托盘,从我们桌旁走过。
咨询师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那是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但那个原本径直走向隔壁桌的店员,像被拨动了一下。
动作流畅而自然地转身,将一杯热的黑咖啡放在了我面前的红白格纹桌布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也没有收费,转身又像个没事人一样离去。
“这是用来干嘛的,安慰奖吗。”
还是因为我最后一张牌选的太烂,被判定成了个弱智,所以触发了什么隐藏的同情机制?
“这杯咖啡,有助于您在这个阳光过于明媚的午后保持清醒。”咨询师意有所指地说道。
“您的意思是.....”
我往杯子里看了一眼,顿时琢磨出了什么:“里面没加糖?”
咨询师小姐的头壳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我猜应该是在笑。
但很快,她恢复了沉静的语气,对我说:
“咖啡的甜苦并不重要,旅程的滋味仅取决于行路人的心境。”
又是这种“棂流伊”式发言。
她的风格总是这么神神叨叨。不过,话外之意我当然清楚,无非是:
拿到了什么烂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如何正确地看待它,就算一张烂牌,保持心态也能打出一场至少不那么丢人的精彩对局。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
咨询师小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摆。
“时间差不多了,柏修斯。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她的话语像一阵微风,轻轻地宣告了我们短暂同行的结束。
“哦,那好吧。”
我应了一声:“我们待会咨询室见。”
“待会见。”
话音刚落,咨询师小姐做出了一个让我大吃一惊的动作。
她从那个旧式腰包里掏出了一副宽大的墨镜,特意戴在了那个光滑平整的银色头壳上。
“呃,您这是.....”
“佛罗伦萨的阳光很刺眼。”她一本正经地说。
那是对别人而言吧......
我抬头看了看那轮金灿灿的太阳,又看了看她那个甚至能亮瞎路人眼睛的金属脑袋。
“怎么,你也需要一副?”她似乎曲解了我的意思,作势又要往腰包里掏。
“不,不必了。”我赶紧摆手:
“我只是好奇,您......也需要防晒吗?”
“心灵的窗户也是需要护理的。“
她顿了顿,然后强调:“在这个地方,尤其如此。”
好吧,谜语人,你赢了。我无言以对地看着她。
咨询师小姐转身,走向路边,又是同样一个响指。在我的目光中,一辆黑色的老爷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是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
他似乎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仿佛接走一位头戴墨镜的银头怪人是佛罗伦萨出租车司机的日常业务之一。
“去哪里?女士。”
“咨询室。”她回答。
车门关上,车辆平稳地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淡淡的尾气。
“喂……”
我看着她远去的方向,张了张口。想吐槽的太多,最后堵在喉咙里,一句也没说出口。
行吧,到头来,又是一个人了。
我重新坐下,阳光明媚的佛罗伦萨街头,面对着桌上无人问津的咖啡,感到一阵熟悉的空虚:
“所以,生命中曾经拥有过的所有灿烂,终究是......是......既来之则安之?”
这是哪位哲人曾说过的话。还是我为了显得有文化,而信口胡编的?
不管了。
我端起那杯黑咖啡,抿了一口。
苦。
太苦了。
苦的就像谁在里面加了把磨碎的锈刀片。
正当我打算细细品味其中更为复杂的滋味,甚至学着那些文艺青年,开始感慨一下人生的苦涩与虚无,再构思几句‘痛苦是清醒的唯一途径’之类的诗句时......
忽然,我发现有些不对劲。
周围有些安静。
不,是太安静了。
就好像有人用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捂住了整个世界的嘴。
手风琴声,游客的喧哗,小贩的叫卖,鸽子的咕咕叫......所有声音都不知何时的消失了。
起初,我以为是那口咖啡带来的错觉,某种劣质咖啡因导致的错觉。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然后,看到了一副诡异的景象。
一个卖冰淇淋的小贩举着挖勺的手停在半空,一缕融化的奶白色液体顺着勺沿蜿蜒流下。
黑发女人举着自拍杆,背对着大教堂,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但眼神却失去了焦点。
正在广场上追逐鸽子的小孩,他的一只脚刚刚抬起,就再也没有落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
然而,他们并不是变成了了无生气的雕塑。
广场上的风仍在吹拂,轻柔地撩动着人们的衣角和发梢,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他们更像是......怎么说呢,更像是在一瞬间集体注意到了某种不可思议,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紧接着,所有人的头颅,以一种像生锈齿轮转动般的姿态,朝相同的方向转动。
成百上千双眼睛,最终,在同一时间,定格在了同一地方。
只不过,那些视线并没有聚焦在我身上。
而是越过了我的肩膀,
带着一种目见到了造物主般的惊骇,死死盯着我的背后。
※
我曾听闻过一种奇特的精神体验,说是一个人正在聚精会神地阅读书本,忽然发现书桌上爬过一只纤小的虫子,于是理所当然地伸出手,将其从他的世界里驱逐出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像弹飞一粒灰尘那样,触碰到虫子的瞬间。周围莫名一暗,他抬头,发现一只巨大的手从天而降,轻易地捅穿了他书房的屋顶,摆出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轻巧的姿态,对准了自己。
此刻,广场上所有人的神态,便是这种惊骇。
※
不过,这种场面虽然瘆人,但也仅仅是‘瘆人’罢了。我还不至于吓得屁滚尿流。
对于一个喜欢把各类恐怖故事当下饭菜的人而言,这充其量是一个魔术师表演从帽子里变出兔子一样的程度。
我甚至还有闲心把咖啡杯放回托盘,心想。
接下来会是什么,一个异形蜘蛛正站在我身后流口水?
还是,就像那些三流恐怖电影,只要现在一回头,就会有一张腐烂或者扭曲的鬼脸猛地贴上来,伴随着刺耳的小提琴音效,好让电影院的观众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我并不打算破坏这种由不知名作者精心营造的氛围,那样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于是,我十分配合地,像一个饱经风霜,还患有颈椎炎的八十岁老大爷,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向我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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