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昨日之书

第59章 56.《蓝眼病》(其一)

昨日之书 柏灵的笔 6869 2026-02-18 18:40

  “所以,阿莱克斯博士,我们深知您的价值,这只是我们诚意的初步体现......”

  “阿莱克斯博士,请您务必再考虑一下。董事会已经全票通过,不仅是年度顾问费,我们还愿意为您提供集团 1.5%的干股......”

  “阿莱克斯博士,如果您对‘首席科学顾问’的头衔不满意,董事会完全同意为您单独设立一个......”

  “为什么?是金额的问题吗?我们还可以.....”

  “我说了,不。”

  ........

  佛罗伦萨的清晨,河面弥漫着一层稀薄的雾气,如同未被揭开的丧布,渗出一股晚秋的寒意。

  此时的我正独自穿过被露水打湿的石板桥。对岸古老的建筑像一群沉默的守灵人,注视着这个即将从梦中睁眼的城市。

  ........

  十分钟前,我拒绝了那份顶尖药企高达八位数的顾问合约,是他们高级副总裁亲自打来的。

  我看过那份合约,无非是让我为几个已经处于临床三期的平庸药物背书。

  只要点点头,我就能换来普通人几辈子都挥霍不尽的财富。

  但我还是拒绝了,因为这种合约缺乏挑战性,令我倍感乏味。

  我并不是一个傲慢自大的人,但面对庸才,有时必要的场面话是一种节省时间的礼貌。

  不过,他们竟想买下我的名字,然后像贴纸一样印在药盒上。

  把我当作什么了?一个用来提升股价的吉祥物?一张用来驱鬼的东方符咒?目光短浅。一群庸才。

  就像太阳有权灼伤直视它的人,我也理应有权鄙视那些试图用金钱丈量我才华的商贾。

  我的名字叫安瑟伦·阿莱克斯.

  是用来印在《自然》杂志的封面,或者是诺贝尔奖的提名名单上!

  而不是给那些包着糖衣的安慰剂做嫁衣。

  ........

  河风夹杂着淡淡的霉味和古老的石灰气息,我回过神,调整了一下领带。

  思绪有些偏题了。

  简而言之,今天,我与妻子二人受邀参加一场在架构研究院名义下举办的公共卫生安全峰会。

  艾莲娜已经先行一步,而我因为这通乏味的电话耽搁了片刻,现在正准备去和她汇合。

  ※

  穿过维奇奥桥熙攘的拱廊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犬般窜了出来。

  “噢。上帝啊,阿莱克斯博士,居然真的是您,太巧了。”

  他脸上堆满了过分热情的笑容,仿佛与我的偶遇是他今天最大的学术成就。

  早上好,韦伯。”我停下脚步,优雅地颔首。

  拦住我的秃顶男人,叫保罗·韦伯,算是我医学界的同僚——如果那种靠着拼凑数据,在三流期刊的角落里发表一些不痛不痒的论文混日子的家伙也能被称为同僚的话。

  “啊,真没想到能在峰会前见到您。您最近在拉斯克奖上的获奖发言简直是振聋发聩,简直了。”

  “我是说,那个关于病毒包膜的预测模型,简直......”

  他似乎在搜索枯肠,寻找一个足够华丽的词来形容,但贫乏的词汇库让他卡了壳。

  “哦,还有《柳叶刀》上,您关于埃博拉变种的论文简直是神来之笔,简直是上帝握着您的手写下的也不为过。”

  他身后的几个穿着体面的人上前,点头附和。

  哦,上帝握着我的手?

  我心里冷笑。如果上帝存在,他也只配站在我的实验室门口,为我递送实验报告。

  话说回来,这群人难道习惯于将一切超出了自身理解范畴的才华,全都归因于虚无缥缈的神迹吗?或许这样,他们自己的平庸似乎也就变得情有可原了吧。

  可笑。

  .........

  “您太过奖了,韦伯博士,学术的攀登是没有尽头。”

  我露出礼貌的微笑,语气温和:

  “而我,也不过是站在您这样的科研工作者所奠定的基石上,才侥幸看到更远一点的风景。”

  “哎呀,阿莱克斯博士真是太谦虚了!您简直是我们整个欧洲——不,整个世界科研工作者的楷模。对了,这位是我们免疫学实验室的......”

  韦伯两眼放光,然后滔滔不绝地介绍他的团队。

  仿佛只要我看一眼,他们就能像被圣光洗礼过一样,身价倍增。

  我保持着微笑,看着面前那张开合合的嘴,不停吐出那些毫无营养的恭维和琐碎的学术垃圾,彻底失去了耐心。

  但对于我这种注定站在金字塔顶的人来说,直接表现出不耐烦是一种有失风度的行为,所以....

  “抱歉,韦伯博士,诸位,”

  我打断了他的话语,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架构研究院的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想我们都需要预留一点时间来寻找座位,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坐在第一排。”

  韦伯的表情僵在脸上,像是一块风干在墙的鼻涕块。

  我没有理会他之后的讪笑,径直穿过人群,前往会场。

  这才是有效的沟通。用最礼貌的方式,划清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阶级。

  我的时间应该用来思考人类的未来,而不是浪费在和这种连病毒变异株都分不清的货色寒暄。

  ......

  架构研究院的主会场,设在一座古老的塔楼与现代玻璃幕墙结合的建筑群中。

  为了避开拥挤的媒体,以及其他喋喋不休的苍蝇,我没有走正门。而是独自前往了一条通往会议大厅的侧翼走廊。

  这里空无一人,毕竟是只有极少数受邀嘉宾才能踏足的通道。

  “咔哒——”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碰撞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低头看去。

  一枚硬币不知从何处滚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不规则的弧线,打了个转,停在我的昂贵皮鞋边。

  那不是通用的欧元,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粗糙的银合金,边缘已经磨损,泛着一种灰黑的色泽。

  正面的图案,似乎勾勒出骷髅的形状,看起来不详极了。

  或许是某个参会者不慎掉落的纪念币?

  不,谁会随身带着这种晦气的东西参加公共卫生峰会?

  想必是不知道哪来的蠢材的干的恶作剧了。

  “真是个没教养的家伙,竟然把这种东西随手乱丢。”我冷哼一声。

  像这种充满负面暗示的工艺品,怎么能出现在如此高雅的场合。

  于是,我打算用鞋尖把它踢到角落里去,最好是踢进那个张着大嘴的垃圾桶里,任由清洁工稍后处理。

  “我建议你还是把它收起来比较好,老兄。”

  我转过头,一个年轻人正靠在走廊的罗马柱旁,他的站姿松垮,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气质。

  这人是……

  是我的老相识了。

  什么身份来着.....

  哦,对了,他是我随行的研究员。好像是叫.......

  柏修斯?

  不知为何,我对他的印象总是有些模糊,常常记不清他具体的学术背景。

  但他确实是我相识已久的朋友,这一点毋庸置疑。

  ※

  此刻,柏修斯脸上似笑非笑,像是翘首以盼许久的观众,终于看到马戏团里第一个出场进行表演的猴子。

  “别急着踢走啊,安瑟伦。”他又说了一遍。

  “说不定,是有人觉得你的生活太无聊,给你发的一个隐藏道具,或许能用来转运。”

  转运?

  我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表示不屑的音节。

  我安瑟伦·阿莱克斯的命运需要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来扭转吗?

  “哦,我是说......某种机遇。”柏修斯走近了几步,蹲下身子,却没有碰那枚硬币。

  “而且呢,你不觉得这骷髅形状笑得很亲切吗?简直像是见到了老朋友。试着戴一下,如何?”

  我再次审视了一眼那枚硬币,那线条隐约组成的笑容,让我联想到传说,冥河的卡戎,向死者索要的渡河费。

  我顿时感到一丝不悦,眉头紧皱:

  “把这种不吉利的工艺品带在身上,是蠢材才会干出来的事。”

  “哎,收着吧,又不占地方。万一真是别人掉的呢,待会还给失主就好,也彰显一下您高尚的品德嘛。”

  面前的年轻人笑着,一边打了个响指。

  ........

  虽然他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东拉西扯。但我仔细心想也不有道理。

  作为一名绅士,物归原主是基本的修养。

  我也犯不着和一个蠢材丢的东西计较,那会有损我的格调。

  于是,我弯下腰,顺手将那枚品味低劣的硬币放进了口袋。

  不知为何,仿佛感觉到口袋的重量增加了一些,不仅仅是金属的重量,更像是一种某种无形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我的脖子上。

  “这就对了,”柏修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万一待会儿遇到什么生死……我是说,遇到什么无聊的演讲,你可以拿出来把玩一下,提神醒脑。”

  我们一前一后,继续向主会场走去。

  他双手抱在脑后,走姿散漫得像是刚从沙滩度假归来,与这条铺着顶级羊毛红毯,挂着文艺复兴时期仿制壁画的走廊格格不入。

  “话说回来,安瑟伦。”他突然开口了:“我们这是打算去哪?”

  “参加会议吗?什么会?有没有什么好吃的茶歇。”

  “这里,是架构研究院主持的公共卫生安全峰会,不是慈善晚宴,也不是给你找茶歇的地方。”我回答。

  “不过,如果你能忍受长达四个小时关于病毒载体和流行病学模型的枯燥演讲,茶歇确实是顶级的。”

  我话中的某个字眼,似乎让这家伙若有所思。

  他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后,随即抛出了一个极为古怪的问题:

  “如果这座城市,我是说佛罗伦萨,突然爆发了恐怖的流行病,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但答案于我而言却不言而喻。

  当然是去履行我的职责,“我一边走,一边整理了一下领带,感受着丝绸顺滑的质感:

  “分离毒株,解析序列,研发疫苗,这是科学家的战场。“

  “那要是......一种毁灭宇宙级别的瘟疫呢?“

  柏修斯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我,抛出一个荒谬得发笑的假设,

  “比如,让太阳长出眼睛,让月亮流出脓水的那种。“

  我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家伙今天的思维跳跃得实在有些离谱,或许是昨晚没睡好,于是把大脑当作了蹦床?

  但还是诚心回答:

  “既然太阳出了问题,那就想办法治好太阳,如果世界病了,那就治好世界。”

  “无论多么庞大和匪夷所思的问题,都必然存在一个最优解。而我的使命,就是找到那个解。”

  “治好世界......”柏修斯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

  “挺宏大的目标。希望世界会领你的情。”

  听了这话,我反问:“你这蠢材,是科幻小说看得神志不清了,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也许......”他双手一摊,似乎是在酝酿一个惊天动地的冷笑话,但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近乎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也许我们的人生,都只是一本科幻小说里的几页纸呢。”

  “嗯?”他的声音太轻,我没听清他后半句含混不清的咕哝。

  “没什么,”他立刻摆了摆手,动作像是在挥去眼前某种并不存在的幻象

  “只是在感叹浮世如书罢了。”

  我没有再理会他话里夹杂的疯言疯语。

  因为我们已经到了。

  .......

  以架构研究院的名义举办的峰会,其会场自然是无与伦比的。

  会议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冰川,折射出成千上万道刺眼的光芒。

  光芒之下,汇聚了全球最顶尖的病毒学家、流行病专家、政府卫生官员和生物科技巨头的代表。衣香鬓影,声杯交错。

  我一踏入会场,原本嘈杂的空间出现了短暂的静默。紧接着,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向我投来。

  那些目光中,有敬畏,有嫉妒,有崇拜,也有审视。当然,也少不了审视和质疑。

  但我不在乎。

  我挺直了脊背,下巴扬起,享受着这种感觉。

  当然,我并不是一个贪慕虚荣的人,虽然我确实在这种万众瞩目中,体会到了一些小小的愉悦感。

  但这并非肤浅之举,他们的关注,对我更像是一种自然现象,就像大质量的恒星必然会扭曲周围的时空,我的出现,也理应成为所有视线的焦点。

  至于任何人的议论,我自然是泰然处之,保持一个公众人物该有的风度。

  “看,是阿莱克斯博士......”

  “是拉斯克奖的得主,那可是诺贝尔奖的下一届风向标......”

  “听说他刚刚拒绝了希诺制药的合约,不愧是佛罗伦萨的神圣之手......”

  没错,这才是安瑟伦·阿莱克斯应该在的位置,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舞台。

  但旁边的柏修斯却极大地破坏了这庄严而神圣的氛围。

  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一样东张西望,眼中闪烁着一种与智识毫不相干的物质。

  “哇哦,安瑟伦,你说这吊灯要是掉下来,前三排的是不是就直接团灭了?”

  “安瑟伦,你被这么多人盯着,万一裤链没拉好,那你岂不是要遗臭万年?

  “安瑟伦,那个角落里提供的小饼干.....”他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道。

  “闭嘴,柏修斯。”

  我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

  这段小插曲过后,我开始游走于宾客之间,与一些还算有分量的人物进行着必要的寒暄。

  “安瑟伦,你那篇论文简直是为RNA病毒研究开辟了新的纪元。”我微笑着点头,心里想的却是,那只是我才华的冰山一角,真正的震撼还在后面。

  “听说辉瑞和默克的人为了你的项目差点在招标会上打起来。”另一位FDA的官员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优雅地耸了耸肩,商业领域的常规操作罢了

  不知怎么的,聊到了最近在欧洲数个城市同时爆发的一种过敏性皮炎。疾控中心将其草率地归为一种新的自身免疫性皮肤病。

  对于这种缺乏想象力和严谨性的结论,我向来嗤之以鼻。

  连最基础的病原体筛查都没做完就急着下定论,一群庸才。

  此时,柏修斯百无聊赖地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像个无主的幽灵。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开始研究地毯上的花纹,一会儿检查自己的指甲里的泥,那些幼稚的小动作让我觉得有些丢脸,

  但幸运的是,那些与我交谈的大人物们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存在,他们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定在我的脸上。

  当之前那位对我大献殷勤的韦伯博士再次凑过来,像一只闻到蜜糖的苍蝇,试图加入我们的谈话时,柏修斯竟然伸出手,在韦伯那光亮的地中海脑门前晃了晃,做了一个“弹脑崩”的动作。

  奇怪的是,无论是韦伯,还是周围其他几位同僚,似乎都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甚至韦伯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我心里如此想着。大概是他们太过专注于巴结我,以至于自动过滤了旁边的其他人吧。

  虽说我并不是一个虚荣的人。但这种事情,也从侧面印证了一个道理:

  这间会场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有意无意地追踪着真正值得关注的人。

  比如我。

  当然,我并不是一个虚荣的人。

  ......

  一番必要的社交之后。

  很快,我找到了艾莲娜,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礼服,正与几位外交官相谈甚欢,我走过去,自然地挽起她的手,那些外交官立刻识趣地与我们道别。

  我们一起走向会场最前排预留的座位。

  作为本次会议的特邀嘉宾之一,我们的坐席就在演讲台的正下方。

  “你迟到了,安瑟伦,”她轻声说道,一边替我拉开了旁边的椅子。

  “遇到了一些……乏味的琐事。”

  我在她身边坐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不过,主角总是最后登场的,不是吗?”

  柏修斯在我另一边坐下,竟然还煞有介事地发出了“嗯嗯”的声音,表示认同。

  我没理会他。

  .

  .

  .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