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光转向一旁，指挥塔的平台旁边还有个大屏幕，正在为这场归还仪式进行全球直播
画面正中央，是那片我们熟悉的横须贺湾。只不过此刻，那里没有如织的繁华，而是一级戒备的肃杀
接着，女性解说员开始用温婉的语调向观众介绍：
“......刚才，和平捍卫者号已经开始下潜。它将前往指定海域，向'深海黑船'递交人类文明的善意......”
善意？
我腹诽，这所谓的善意，怕是恐惧的另一种表达形式
此时，直播镜头切换到了潜航器的内部视角，舱内的三个特制的容器被机械臂托举着，在镜头前一一展示
“首先是这个特制的钛合金箱子，”
女解说员的声音继续响起：
“里面装着'莱德利基三叶虫'化石，它来自遥远古老的寒武纪，象征着地球生命大爆发的古老起源。经过多方紧急磋商，大英博物馆最终同意将其'归还'......”
我知道，那些所谓的'紧急磋商'是怎样一番景象
说是磋商，实则讨价还价到了最后一秒。那帮英国人前几天还在嚷嚷'这是全人类的资产，不能因为外星人的无理勒索就轻易交付'，直到那个水球差点把横滨洗成平地，英国首相才亲自下令将其取出。他们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这种盎格鲁·撒克逊式的贪婪秉性，倒也算是人类的某种“古老起源”了。源远流长，一脉相承，令人叹为观止
接着，镜头对准了第二个物件，那个刻有楔形文字的'符文骨节'
它原本的持有者，三上源，靠着这个东西在网上炒作得沸沸扬扬，编造各种荒诞不经的故事，赚足了眼球和流量。据说，这人正躲在某个热带岛屿的别墅里数着钞票
而今，这块为他带来泼天富贵的骨头，被郑重地收纳在一个充斥着惰性气体的圆柱形水晶容器中——至今为止，全世界最顶尖的生物学家和古人类学家，对于这究竟是什么生物的四节指骨，也没个定论
不过，既然对方点名要了，那肯定比我们想象的要重要。说不定是某种远古物种的遗骸？或者某个宇宙级文明的公民身份证？
这些想象，倒让我莫名产生一种‘人类对自身历史与起源的认知，或许还停留在蒙昧时期’的感觉
最后，镜头聚焦在了那个最关键的物品上——
被放置在透明立方体容器中的'深蓝石头'
即便隔着数层屏幕，也能让人感受到那块石头散发出的诡异美感
那通体深邃、内敛的蓝色，表面盘旋交错着水波样的纹路，让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只是，如果仔细看，原本应该圆润的球体后方，有一处非常明显的崩角
断茬面虽然经过了细致的打磨，但但依然破坏了那种浑然天成的感觉，就像是在完美画卷上，突兀出现的一道墨点，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关于这块'深蓝之石'，”
解说员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们在搜寻过程中发现其外体因不明原因缺损。但这并不影响其核心结构的完整性......”
我挑了挑眉，核心结构完整，这听起来就像是说，虽然你少了一只胳膊，但你的心脏还在跳动，所以你依然是个‘完整’的人，结论未免也太敷衍些
不过，缺损原因，我心中大概有了猜测，那肯定是——
“......此外，本次'深蓝之石'的回收工作，得到了'架构研究院'的鼎力协助，该机构在关键时刻提供了石头的准确位置，并协助完成了交接......”
'架构研究院'？
听到此处，我感到出乎意料
这是什么机构，我之前的结论完全错了？
我一直以为佐仓小夜才是这块石头的持有者。那个首饰盒，那场争吵，健司的困惑，以及小夜在雨夜的回归与和解......这一切线索都清晰地指向她
若解说员所言非虚，这个听起来就像是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架构研究院'，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如果是这样，那石头上的缺损又是怎么回事？
看起来绝不像是自然磨损或者发掘时不小心造成的，倒像是......被当作某种饰品的一部分，为了方便镶嵌而特意处理过
这与我之前的推测是吻合的。可如果石头属于某个神秘的研究院，他们又怎么会允许如此珍贵的物品被损坏，甚至被改造成饰品？
我转头看向源信，不过他的注意力被那部分“缺损”吸引，眉宇间带着一丝怒气：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这种纰漏？这群官僚到底在干什么！”
他这话并非无的放矢，谁能知道这“深海黑船”的脾气秉性？倘说这外星章鱼是个完美主义者，横滨市民今天恐怕都要变成海鲜盖饭的配料了
我想了想，决定安慰他一句：
“说不定在它眼中，这就像我们看一块完整的饼干和碎了一角的饼干。虽然不完美，其实味道差不多。”
这话一出，源信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却又碍于场合，最终只是轻哼一声
.......
“'和平捍卫者'号已就位。准备执行'归还'程序。”
就在我们交谈的这几分钟里，潜航器已经抵达了预定位置
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潜航过程，因为黑色的'神明'就在海面上等着，
距深海黑船约一公里处
‘和平捍卫者’舱体破开海面，带着水珠的闪光
从屏幕上看，潜航器在那个庞然大物面前十分渺小，如同一只待在巨鲸脚边试图献媚的红磷虾
随着它顶部的舱门打开，四个特制的容器被先后释放了出来。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缓缓向着那个黑色的球体飘去
“各位观众，潜航器已经释放了最后一个样本容器。其中包括了所有相关的生物样本，以及......那三件‘遗物’。”
“......这是人类历史上极其重要的一刻，我们展现了和平的诚意，期待与地外文明建立友好......”
几个容器仍在海面上载沉载浮
这时，悬停在海面上的黑色球体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开始缓缓旋转
原本平静的海面随之泛起巨大的涟漪，仿佛是整个海洋在回应着某种古老的呼唤
忽然，它的旋转停滞了一下，似乎在审视着那些漂浮而来的''贡品''
紧接着，从那翻滚的黑色物质中，裂开一道缝隙。核心陡然伸出了一根巨大的腕足
直升机的直播画面开始抖动起来，毕竟上一次这根腕足出现，可是抽毁了两架F-35A战斗机，那种力量，那种对现代科技的碾压，至今仍历历在目，让人心有余悸。这一次，它又想做什么？
“它要攻击了！”有人尖叫
我脑海中闪过几种荒诞的猜测，这家伙，莫非生气了？
是因为那个石头的缺损？还是大英博物馆的化石是赝品？又或者那个网红的骨头根本就是肯德基吃剩下的？
还没等我想清楚，我看见这根腕足朝着大海，剧烈地挥舞了一下。
轰——！
这惊天动地的一挥，似是巨手狠狠拍在桌子上
一股冲击波横扫海面，海面瞬间凹陷，紧接着边缘反弹起了数十米高的巨浪，像是一堵流动的高墙，向着四周扩散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心头一颤，身体本能地绷紧起来
然而，那道巨浪却避开了所有人类的船只以及潜航器，最终在岸边的警戒线前化作了漫天的白色泡沫，带着咸味的水雾扑面而来，淋湿了岸边所有人的衣衫，但也仅此而已。
那根腕足在挥舞了一下之后，竟心满意足地收了回去
“滚吧，虫子。”
我脑海里自动配上了这句台词
随后这颗黑色太阳继续它的旋转，形成巨大的黑色漩涡，直至它的核心缓缓滑入了大海深处，彻底沉没
海面恢复了平静，灰白色的雾气也随之消散，只剩下那几个样本容器孤零零地漂浮在波涛中
忽然，“噗”的一下，他们被卷入了几个突然出现的小型漩涡，就像被冲入下水道的茶叶，最终消失在深邃里
世界仿佛轻轻叹息了一声，重新拥抱了平庸的宁静。
我们头顶那层厚重的、压抑了数日的乌云，不知为何，沿着某个圆心开始被驱散开
阳光，像是一把利剑，刺穿了云洞，照射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
深海黑船走了，就像它来时一样突兀
这种结尾真令我大吃一惊，曾设想过无数种悲壮的结局，比如某个英雄人物挺身而出，以智慧或勇气化解危机；又或许，是深海黑船降下神谕，揭示宇宙的奥秘；再不济，也该有个地球联邦成立，人类文明迈向星辰大海.......却没想到会是这般'虎头蛇尾'
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发展
对于那个存在来说，人类只是一群偷东西的蚂蚁。它拿回了东西，嫌弃地看了一眼被弄坏的石头，然后驱赶苍蝇一样挥挥手，带着人类深深的敬畏和恐惧，离开了这颗星球。继续奔赴星辰大海的旅程
......
指挥塔里，街道上，海岸边，城市的各个角落，有人爆发欢呼，有人相拥而泣，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他们在庆祝自己活了下来，庆祝这个怪物终于走了，有人瘫软在椅子上画着十字，感谢不知道哪路神明
电视台的直播还在继续，女主持人开始宣布“危机解除”
紧接着，专家们开始跳出来进行马后炮式的分析，解释着这是“地外文明的和平信号”，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政客们则整理着凌乱的仪容，开始准备那些早已写好的庆功演讲，笑着宣称这是“人类外交的伟大胜利，是“理智与和平的凯歌”
周围充满了欢快的气氛，仿佛人类刚战胜了什么了不起的敌人。
但是在笑容之下，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人类的黄金时代，结束了。”
源信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种预言的沉重感
我闻言，心中一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询问，并非真的不解，而是想听他更深层的解读
老警官扯了扯他的领带，似乎想让那不合身的西装更舒适一些，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当一个孩子发现床底下的怪物是真的，他就再也无法安然入睡了
从今往后，我们抬头看天、低头看海时，永远会带着恐惧。”
“这恐惧，将成为人类文明的底色，挥之不去。”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发现源信警官已经转过身，向着基地出口走去。
“顾问先生？您要去哪？”周围有工作人员询问
“去喝一杯。”
源信头也不回：
“......为了那些在大雨中哭泣的人，为了那些在深海中长眠的魂。”
说完，他扯掉铭牌，丢在地上，消失在人群里
我收回目光，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横滨港，乌云彻底散去，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浪过天晴的横滨，一道绚丽的彩虹跨过了海湾大桥，显得格外美丽
那个不可名状的深海黑船，或许正带着它的“遗物”，在星辰大海间继续它漫长的旅途
至于它还会不会回来？
谁知道呢
星空和海洋仍保守着它的秘密，而人类，只是在大门的锁孔里窥探的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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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不过，说实话
那块石头的缺损真的没问题吗？
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道触目惊心的崩角，总觉得，这会是日后的一个重大隐患
万一那个外星人回家后发现货不对板，气得触手乱舞，再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不过，算了
反正都是书中人需要操心的事情，和我柏修斯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个旁观的幽灵，一个兴趣使然的读者，仅此而已
......
源信的故事线告一段落，我打算看看健司那边怎么样了
“浮世如书，我为读客。”
随着口令念出
我发觉，这次体验和以往都不一样
眼前的景象的色彩、线条开始模糊，逐渐化为黑白的墨迹。周围喧闹的欢呼声、海浪的拍打声、直升机的轰鸣声，瞬间化作飞舞的纸屑，在虚空中盘旋，随后燃烧殆尽，化为虚无
我像是一片羽毛，被无形的气流托举着，在虚空中盘旋，旋转，最终又落到了原点
睁开眼，我已经重新回到了那个日本都市的高层餐厅
这本书的'事件方格'，似乎已经随着黑船的离去而画上了句号
对于书中人，生活还在继续，人生或许展开了新的篇章
但对于我，一个在跳房子游戏中不断前行的幽灵，则被游戏规则无情地弹回了故事的原点
或者，用更时髦的说法，'选关大厅'
我收回心思，目光周围扫视了一圈
咨询师小姐似乎不在，只留下空荡荡的座椅
桌上摆着两张熟悉的卡牌，像是从未被选择过
正中央，则是那本《海怪来访》，静静地翻到了最后一页，边缘卷曲，仿佛刚刚被人翻阅过
不知怎么，我心里忽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梦境，在酣畅淋漓的时刻被闹钟无情地撕碎，醒来发现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现实世界的车流声传来，窗外是千篇一律的灰暗天空，而自己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我摇了摇头，驱逐这种突如其来的感伤，径直走到桌前，指尖抚过书页最后那一行字：
【在无限的宇宙之中，在寂静的真空背后，“黑船”并不在意人类的赞美或诅咒，正如海洋并不在意一滴雨水的悲欢】
【然而，深渊对人类的注视从未离开，只是暂时闭上了眼睛。这不是结束，而是风暴前夕，刚落下的第一滴雨】
——《海怪来访·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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