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7月16日,距离那颗悬浮在横滨地标塔上的'达摩克利斯之水'消失,已经过去了72小时
经过几天不眠不休的磋商,人类最终选择了屈服。联合国授权了一支多国专家团队向深海黑船举行'归还仪式'。名字称得上好听,实质上和纳贡没什么区别
这并不令人意外,面对一个能把直径六公里的水球悬在城市顶端玩弄,还能抽空大海的存在......除了举起双手,奉上贡品,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路可选
※
此时,我站在横须贺基地的指挥塔平台上,透过巨大的防弹玻璃,可以俯瞰整个海湾。
视野里,那颗巨大的黑色球体依旧醒目地悬停在水上,凝视着这个渺小而喧嚣的世界
海面,是数艘自卫队的舰艇,远远地围成一个半圆,如等待着主人发落的看门狗。偶尔几架直升机在空中划过,螺旋桨的轰鸣声在空气中撕扯又愈合
而我身旁,是那位‘强制休假’却又被临时抓回来的源信彻也。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胸前挂着'特别顾问'的牌子,鎏金字体倒是挺气派,但他整个人气质看起来像是刚从宿醉中醒来,还没来得及刮胡子,就被拉去参加前妻婚礼的可怜中年男人。脸上满是“世事皆休,只想回家睡觉”的无奈与沧桑
在这个决定人类命运的关头,官方似乎觉得需要一张严肃且富有经验的'苦大仇深'脸孔,来增加场面的悲壮感
于是这位昔日被束之高阁的老警官,又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拎到了台前。
.....
我悄然从一侧靠近他:
“源信警官,哟,今天精神不错啊。”
我本打算继续说些俏皮话,但他没有理会的意思,只是依旧沉默地盯着下方。
对于这种意料之中的冷遇,我耸了耸肩,倒是并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
然后,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有数十台印着各大电视台Logo的摄像机架在安全线外,长焦镜头的红灯不停闪烁,周围的闪光灯咔嚓作响,共同对准了那艘,停泊在船坞中的特制深海潜航器
它通体呈消防车般的鲜红色,外壳圆滑,在阴沉的天气中显得格格不入,随着铁链的哗啦啦声,正被巨大的龙门吊缓缓吊起,看起来就很引人注目
“那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源信彻也的目光终于从下方移开,转过头看我:
“PeaceKeeper,也就是,‘和平捍卫者’号。”
“为这次‘归还仪式’特别建造的的深海潜航器,用于运载那些三件‘遗物’和特殊生物样本。去向那个——”
他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那颗巨大的黑色球体,嘲讽意味更浓:
“——‘深海黑船’,递交人类的‘善意’。”
“‘和平捍卫者’号,”
我重复着这个名字,忍不住笑了:
“明明是给一位喜怒无常的深海龙王送外卖的快递员,名字取得像是一个在危难时刻去力挽狂澜的超级英雄。”
这就像给一艘崭新出场的游轮起名为圣奴安号,以期待它永不沉没一样,总之,不甚吉利
源信用更低沉的声音继续说:
“是啊,无论听起来多么堂皇,它所做的,不过是在绝望边缘,向未知的存在递交一份求饶书罢了。”
源信彻也顿了顿,将目光再次投向那艘鲜红的潜航器,仿佛要将它看穿:
“然而,和平从来不是靠送礼得来的。”
对此,我只是耸了耸肩:
“现在这情况,也由不得你们选择。”
姑且不提他悲观论调的正确性,我想,至少‘和平捍卫者’,在未来史学家描述这一刻时,会显得更好听一些
毕竟,谁愿意承认自己是‘和平乞求者’或者‘贡品投递者’呢?
那未免也太不体面了
......
......
就在我们对话之际,远处的船坞。几个穿着橙黄色工作服的特殊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几个特制的密封容器推了进去,固定在舱内预设的卡槽里。
源信彻也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容器,语气意义不明:“归还仪式快开始了。”
我目光投向那艘红色的潜航器,脑海中浮现出各种荒诞的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虽然名字叫‘归还仪式’。但派出一个小小的容器,装着几块石头和骨头,乞求风调雨顺的未来,听起来倒有些……”
源信替我说出来后半句:
“有些不像是在归还失物,像在进行远古部落的献祭仪式,对吗?”
他瞥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心照不宣。
我拍了拍手,表示赞同:
“是啊,听说远古先民们,因为害怕雷神发怒,会派出一个少女,脚上绑着一块画着太阳的石头,去跳着各种取悦雷神的舞蹈。最后结果和今天一样,都是献上祭品,沉入海底,祈求神明的息怒。”
这场景,与我们眼前的何其相似。只不过,'少女'变成了这艘高科技潜航器,'太阳石'变成了那些所谓的'遗物',而'雷神',成了那颗悬浮在海面上的黑色太阳。
想到这,我忽感到一种莫名的可悲感,为这循环往复的愚昧,为这反复上演着的历史:
“人类的进化,在面对真正的未知与强大时,似乎并未带来本质上的改变。依旧是那些,在黑暗中摸索,试图逃避恐惧的生物。”
源信没有反驳,只是沉思了一会:
“但部落先民的祭祀,有时确实能换来心灵的安宁。相信通过献祭,可以平息神怒。”
“而我们现在,只求能换来真正的安宁。”
※
与此同时,通体红色涂装的“和平捍卫者号”潜航器,被巨大的龙门吊再次举起
它在半空稳定移动着,内部承载着人类的“供品”——从世界搜集来的头足类生物样本,以及那三件至关重要的“遗物”
很快,船坞的闸门,如同咽喉般缓缓张开
而它那鲜红的颜色,在我眼中,不再是消防车象征着救援与希望的色彩,而更像一封写给远古荒神的血书,被人类用最庄重,也最无奈的方式,递送出去,缓缓沉入那片深邃的蓝
——7月16号,12点24分,'和平捍卫者'号入水
它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只留下逐渐平息的波纹,以及空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与期待
这艘潜航器被寄予了人类存亡的重任
其重量,远超其物理体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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