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渝城,这里也有着最后一种蛇的分布。
此行目标清晰,短尾蝮,这种分布广泛、适应性极强的小型毒蛇,以其短粗体型、三角头、灰褐色伪装和颇具破坏性的血循毒素而为人所知。
没有向导,墨白自己就是向导,在自己的主场,墨白可太熟悉了。
所以,在选址上,墨白圈定了几个潜在目标,一段荒废的铁路支线、一个停工多年的小型采石场遗址、以及某片老社区后山近乎被遗忘的荒置石坎。
第一个勘探点,是隐匿在城市边缘荒草中的废弃铁路支线。
锈蚀成褐红色的铁轨半埋于污泥,腐烂的枕木间钻出倔强的灌木,两侧斜坡上堆积着不知何年何月的建筑渣土与生活废弃物,形成一片被时光按了暂停键的荒芜飞地。空气里铁锈味、腐殖质气息和若有若无的垃圾酸败感交织。
独自踏入这片寂静的混乱,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脚踩湿滑苔藓与松动碎石的沙沙声、登山杖点击地面的闷响、风吹过破损铁皮棚顶的呜咽,甚至自己平稳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墨白走得很慢,目光如同精密扫描仪,掠过每一寸可疑的地面、每一个可能形成微环境的角落,倒塌水泥板下的阴影、半埋轮胎的内部、乱石堆叠的缝隙、以及被葎草和荆棘遮蔽的土洞石隙。
独自搜寻了两个多小时,铁路沿线除了几片难以辨认种类的陈旧蛇蜕、数只受惊窜走的草蜥,一无所获。
山城的雾气凝滞不散,附着在冲锋衣表面,形成一层细密冰凉的水膜,持续的湿滑行走和上下坡,让腿部肌肉开始感到疲惫,但脚踝并无异样。
寂静与徒劳开始滋生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墨白暂时停下补水,再次摊开手机里的地图和笔记。
“干扰可能还是存在,”
他低声自语,想起论坛有人提过偶尔有捡废品者出没。
“得去下一个标点了。”
第二个目标,是数公里外一个在地图上几乎被绿色覆盖的小型采石场遗址,根据模糊的旧帖描述,那里石壁嶙峋,裂缝如网,已多年人迹罕至。
前往采石场的路隐没在愈发茂密的荒草与灌木丛中,远比铁路沿线难行,需要翻越一个陡峭且长满滑溜野草、遍布带刺悬钩子的山坡。
没有同伴的提醒或援手,墨白全神贯注,手脚并用,谨慎评估每一处抓握点和落脚处的稳固性,登山杖深深插入松软的土石中借力,步伐沉稳而缓慢。
潮湿的植被打湿了他的裤腿,带刺的枝条偶尔勾住背包,但他保持着节奏,呼吸平稳,脚踝在崎岖路面上表现稳定,只有长时间负重攀登后,传来一丝预料之中的、轻微的酸软,稍作休息便缓解。
终于抵达采石场边缘,眼前是一片被时光遗弃的荒芜,开采留下的陡峭岩壁覆满墨绿与黑褐色的苔藓,像巨大的湿壁画,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棱角被风雨磨蚀的碎石,其间混杂着早已锈蚀变形、勉强能看出骨架的简易工棚残骸。
低洼处积蓄着浑浊的雨水,映出铅灰色的天空,空气清冷,弥漫着石头、苔藓、铁锈和湿润泥土的混合气息,一种原始的寂静笼罩一切。
墨白选择了一处背风、相对干燥且视野能覆盖前方一片碎石密集区和部分岩壁的凸起岩石作为观察点。
架起相机,换上长焦镜头,如同一个耐心的狙击手,开始用镜头代替脚步,仔细扫描。
湿气很快在镜头前凝成薄雾,他频繁而轻柔地擦拭,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远处隐约的城市背景音和风吹过石隙的微弱哨音。
这种孤独的等待需要极强的内心定力,墨白早已习惯,他调整呼吸,目光沉静地穿梭于取景器中的每一处阴影、每一块颜色异常的石头、每一个可能容纳生命的缝隙。
将近一小时的凝神搜索后,就在他考虑是否微调位置时,镜头边缘掠过一处岩壁底部,几块巨大的页岩因垮塌而相互倚靠,形成一个幽深的三角形裂缝,裂缝入口处堆积着干燥的沙土和些许枯叶。
吸引他注意的,是裂缝内侧阴影里,紧贴潮湿岩壁的一团凸起,那东西颜色与周围风化的页岩几乎融为一体,都是灰褐色带着土黄,但它的形状过于规整,边缘有着不自然的圆润弧度,表面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规律性的纹理,与岩石天然的粗粝感略有不同。
墨白屏住呼吸,身体如磐石般稳住,以几乎无法察觉的缓慢速度调整焦距,将画面中心对准那团可疑的凸起,然后,极其平稳地放大。
高倍率下的图像不可避免地出现噪点,但轮廓与细节在取景器中逐渐沉淀、清晰,那不是岩石的天然构造。
那是一条将身体紧紧盘绕成团的短尾蝮。
它把头深深地埋在盘绕的身体中心,只露出部分背部,灰褐底色上点缀的深褐色不规则斑块,与岩壁上苔藓的斑驳阴影达到了惊人的视觉融合。
唯有那过于紧凑圆润的整体轮廓,以及在某些角度下、鳞片表面极其微弱的哑光质感,将其从环境中剥离出来。
它的体型正如其名,短粗紧凑,此刻仿佛一块有了生命的、颜色奇特的石头,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关乎隐匿的修行。
墨白稳住心神,开始用静音快门连续拍摄静态照片,多角度记录这臻于化境的伪装。
随后,他尝试极缓慢地调整相机角度,希望能窥见埋藏的头部,但蛇盘绕得极为紧密,仿佛已与岩石长在一起。
等待,只有等待。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变得模糊,潮湿的寒意透过衣物,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汇聚在那团岩石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他的存在本身引起了气流的微妙扰动,或许只是蛇自身的生理节奏,那盘踞的“石团”中心,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松动。
紧接着,一个短促而标准的三角形蛇头,慢悠悠地从身体盘绕的中心抬了起来,动作带着一种初醒般的慵懒,三角形的头颅线条分明。
那双竖直的瞳孔已然睁开,在岩壁阴影中反射着幽冷的光,并非直接看向墨白的方向,而是带着一种茫然的警觉,缓缓扫视前方,它吐了吐细长的分叉信子,感知着潮湿空气中细微的化学信息。
墨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显露,连续拍摄头部特写,那冷漠的三角头型和竖瞳,在阴郁的光线下充满了原始的威慑力。
然而,这条短尾蝮似乎并未进入狩猎状态,它只是昂着头,静静地待着,仿佛在站岗,又像是在单纯地感知着外部世界,享受着这片属于它的、绝对安全的石隙带来的安宁。
时间又过去许久,天空的灰色似乎更浓了一些,墨白注意到,短尾蝮开始有了新的动作,它没有扑向任何猎物,而是缓缓地、极其放松地,将盘绕的身体松开了一部分。
它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舒展地铺在裂缝底部干燥的沙土和几片落叶上,依旧大部分隐在阴影中,但状态明显从高度紧缩的伪装姿态,转变为一种更松弛的居家状态。
它甚至将头部侧放在自己的身体上,微微合拢眼睛,仿佛在打盹。这完全是一幅毒蛇版本的慵懒午后图景,如果忽略它那身致命的装备和冰冷的竖瞳的话。
忽然,采石场上空掠过一群归巢的乌鸦,发出嘈杂的“呱呱”声。
声音在寂静的石壁间回荡。那条正在打盹的短尾蝮立刻有了反应,它并非惊恐逃窜,而是迅速但不失章法地将身体重新盘绕收紧,头部昂起,恢复到一种警惕的观察姿态,直到鸦群的喧哗彻底远去,石场重归寂静。
它又静静地等待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后续威胁,才再次缓缓放松下来。这个小小的插曲,展示了它在家园中如何应对外界干扰,一种基于安全评估的、从容的应对。
最终,当山城的暮色开始真正降临,采石场内的光线变得难以支持拍摄时,那条短尾蝮已经完全恢复了最初那盘绕成团的伪装姿态,仿佛从未移动过,再次与岩石裂缝的阴影融为一体。
墨白也鸣金收兵,打道回府,在自己的主场,就是顺利,还差最后一点素材了,这个阶段的任务就可以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