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蛇海蛇，没在海里拍，能叫海蛇嘛，所以，墨白将自己要下海的计划告知了海生。

　　“下海拍？”

　　海生摸着下巴，看着墨白依然有些肿胀的脚踝，对墨白的伤情保持怀疑。

　　“倒不是不行，那片礁盘外面，水深不过三五米，清澈的时候能看到底，确实偶尔能看到海带蛇在水里游，但你怎么拍，普通相机下水可不行。”

　　“我带了专业防水壳。”

　　墨白展示他行李箱里那个坚固的、带有各种控制杆和光学玻璃口的庞然大物，早就计划拍海蛇，所以，设备肯定是带齐了的。

　　海生考虑片刻，点了点头。

　　“成。我弄条小舢板，咱们划到那片礁盘外的缓坡区，你穿救生衣下水，我在船上看着，绳子连着你，随时能拉回来，但说好，就试一次，时间不能长，感觉不对立刻上来。”

　　计划就此定下。

　　墨白用了一天时间反复练习在水池里操作装了防水壳的相机，熟悉水下对焦和控制的差异，并给脚踝做了最充分的包扎和固定，戴上了专用的防水护踝。

　　第三天下午，风平浪静，海水能见度极佳，海生划着小木船，载着墨白和他那套沉重的水下行头，缓缓驶向那片他们曾发现蜕皮海蛇的礁盘外围。

　　海水从近岸的浑浊逐渐变为清透的蓝绿色，水下礁石的轮廓和摇曳的海草清晰可见，阳光透过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墨白穿好装备，将连接小船的保险绳系在腰间，最后检查了一遍防水壳的密封性，深吸一口气，以一种尽量不扭伤左脚的方式，背朝后缓缓倒入海中。

　　十月底的海水已有明显的凉意，瞬间包裹了他，但正如所料，海水的浮力立刻卸去了他脚踝绝大部分的负重感，只剩下水压带来的、均匀的包裹感。

　　旧伤处传来一丝凉意，但并不疼痛，墨白踢动脚蹼，调整好平衡，向海生比了个OK的手势。

　　海生将小船固定在礁石上，紧张地看着他。

　　水下世界豁然开朗，与在岸上或潮池边窥视截然不同，色彩变得更为饱和，橘红色的珊瑚藻、翠绿的海草、紫色和黄色的海绵点缀在黢黑的礁石上，成群的小鱼如银色旋风般掠过，胆大的雀鲷好奇地凑近这个巨大的新生物，水流轻柔地推动着他的身体。

　　墨白很快适应了用呼吸管呼吸和脚蹼推进的方式，尽量使用腰腹和右腿发力，左腿只是轻微配合以保持平衡。他打开水下摄影灯，开始缓缓巡游，搜寻目标。

　　在水下寻找一条可能只有一米多长、颜色与礁石背景相融合的海蛇，并不比在陆地上容易。

　　墨白的视线扫过礁石的缝隙、海草的根部、沙质的海底……时间在缓慢的悬浮和搜寻中流逝，气压变化和专注让他有些耳压不适，他时不时需要做捏鼻鼓气的动作来平衡。

　　就在他绕着一段巨大的、布满孔洞的珊瑚礁石搜索，准备返回水面换气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下方一处礁石与沙地交接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细长的、带着环纹的东西，正以一种优雅而舒缓的波浪形动作，缓缓滑过。

　　墨白立刻调转方向，慢慢下潜几米，将镜头对准那个方向。

　　看清了，那正是一条灰蓝扁尾海蛇！

　　它在水中游动的姿态与陆地蛇类迥异，更像一条灵活的海鳗，它那流线型的身体左右摆动，形成流畅的波浪，侧扁的尾巴如同船舵，提供着主要的推进力。

　　浅蓝灰色的身体上，数十道深色的环纹在透过海水的阳光下格外清晰，随着它肌肉的收缩舒张，那些环纹仿佛在缓缓流动，充满了韵律感，它似乎并不急于去往某处，只是悠然地巡游着，不时微微抬起头部，仿佛在感知水流中的信息。

　　墨白压抑住心中的狂喜，稳住因激动而有些加快的心跳和呼吸，缓缓靠近，在一个不至于惊扰它的距离外开始拍摄。

　　水下拍摄的挑战在于悬浮稳定和对焦，水流和自身的浮力都会让镜头微微晃动，墨白努力控制着身体，双腿轻轻踢动维持位置，将焦点牢牢锁在那条游动的海蛇身上。

　　海蛇似乎察觉到了这个缓慢移动的大块头，但它并未表现出惊慌或攻击性，只是稍微调整了方向，朝着另一片生长着更多海草和低矮珊瑚的礁区游去，墨白小心翼翼地跟上，保持距离。

　　就在这时，海蛇的游动节奏突然发生了变化，它原本舒缓的波浪形摆动变得更有力、更富目的性，头部也开始更频繁地左右摆动，它靠近了一片海草丛生的礁石底部。

　　墨白意识到，它可能发现了猎物，他立刻调整相机设置，准备连拍。

　　只见海蛇的身体骤然绷紧，然后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向前一窜，速度比之前巡游时快了数倍，它的头部精准地探入海草丛下的一个隐蔽石缝，几乎同时，身体也灵活地随之钻入一半。

　　短暂的挣扎从石缝中传来，搅起一小股浑浊，几秒钟后，海蛇缓缓从石缝中退出，口中已然多了一条不断扭动的、细长的海鳗。

　　鳗鱼的身体比海蛇头部粗不少，但海蛇的颌骨展现出惊人的扩张能力，紧紧咬住不放，毒液迅速注入，鳗鱼的挣扎很快减弱。

　　海蛇并未在水下吞咽，而是衔着战利品，开始向水面方向游去，墨白连忙跟上，小心地控制着上浮速度，避免减压病。

　　海蛇游到距离水面约一米多深、靠近一块倾斜礁石背光面的平静水域，将身体缠绕在礁石的一处凸起上，固定住自己，然后才开始费力地调整鳗鱼的位置，准备吞咽，水下吞咽显得更为缓慢，颌骨的运动和喉部的蠕动清晰可见。

　　墨白从多个角度记录着这完整的水下捕食过程，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这比在潮间带看到的蜕皮更为动态，更能体现灰蓝扁尾海蛇作为海洋捕食者的真实生态。

　　吞咽过程持续了近十分钟，当鳗鱼的尾巴最终消失在海蛇口中后，海蛇的腹部明显鼓起，它似乎消耗了不少体力，松开缠绕，在原地悬浮了片刻，然后才摆动尾巴，朝着更深、更复杂的礁石区缓缓游去，很快消失在幽蓝的背景中。

　　墨白直到这时，才感到肺部因长时间屏息和兴奋而有些灼热感，脚踝处也因为长时间保持特定的踢水姿势而开始传来酸胀和疲惫的预警，他看了一眼潜水表，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朝水面的小船方向指了指，海生开始缓缓收绳，墨白借着绳索的拉力，配合轻柔的踢水，向水面升去。

　　破水而出的瞬间，阳光有些刺眼，海风的清凉和现实世界的声响回归。

　　他扒住船舷，在海生的帮助下，先将沉重的相机防水壳递上去，然后才被拉上船。

　　上船的那一刻，左脚重新承重，虽然大部分重量还是由手臂和右腿承担，但旧伤处依然传来一阵明确的、加深了的酸痛感，让他咧了咧嘴。

　　“怎么样？拍到没？”

　　海生急切地问，递过毛巾。

　　墨白顾不上擦脸，急切地打开防水壳，取出相机检查，屏幕上，那条环纹华丽的海蛇在水中优雅巡游、迅猛攻击、以及水下吞咽鳗鱼的画面清晰无比，光线透过海水形成的斑驳光影，将整个场景渲染得如梦似幻，却又无比真实。

　　“拍到了！全拍到了！”

　　墨白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充满难以抑制的兴奋。

　　至此，粤省得巡蛇旅已经结束，墨白也只剩下最后一种蛇就可以完成此次目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