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傍晚,墨白伸了个懒腰,结束了这阶段性工作,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得好好休息一会儿。
今日的黄昏来得仓促,六点多,天色已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湿冷的雾气贴着江面爬升,浸染着沿街的梧桐和黄桷树。
墨白是前一天深夜到家的,带着一身洗不掉的丛林潮气和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昨晚忙活到深夜,终于是搞定了工作。
此刻,室内过分的安静和暖意反而让墨白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他需要透口气,也需要重新感受这座城市浑浊而安稳的脉搏,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墨白抓起一件磨旧的皮夹克,拎起随手放在门边、装着常用镜头的相机包,下了楼。
墨白没有去之前打鸟的生态公园,那里有太多关于夏夜的记忆,但是不适合现在去透气。
墨白下意识地沿着一条更僻静、沿江延伸的老街漫走,石板路湿滑,缝隙里的青苔在暮色中泛着暗绿,岸边的芦苇一片枯黄,在带着水腥气的冷风里大幅度地摇晃,发出干燥的沙响,行人稀少。
然后,他看见了白玲。
她正从老街另一头一个撑着旧油布篷的旧书摊直起身,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封面泛黄的书。
身着是一件烟灰色的薄呢短大衣,围着浅米色的羊绒围巾,眼镜后的目光低垂,落在手中的书页上,指尖轻轻捻过纸页边缘,仿佛在确认什么,她微微跺了跺脚,大概是在阴冷的傍晚站久了,寒意侵骨。
完全是偶遇。
没有计划,没有预期,两个月与山川河流、致命凝视为伴的时光,与眼前这幅清冷书卷气的画面,隔着湿漉漉的空气,突兀地拼接在一起。
墨白的脚步顿住了。
一种奇异的恍惚感袭来,仿佛从一场漫长而高度专注的潜行中猛地浮出水面,需要重新辨认熟悉的世界,白玲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注视,抬起头。
目光相触的刹那,两人都愣了一下,暮色在她镜片上反射出微弱的天光,看不清眼神,但墨白能感觉到她脸上掠过的讶异。
“墨先生?”
白玲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意外,尾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清晰,却又因为不确定而略微上扬。
“你……回来了?”
她的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掠过他的脸,比离开前黑瘦了些,下颌线更硬,眼眶下有不易察觉的疲惫阴影,但眼神似乎比以往更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未及褪去的、属于荒野的锐利。
她的视线在他随意搭在相机包带子的右手背上短暂停留,那里有一道已经愈合、但颜色仍显深褐的狭长划痕,像是被带刺藤蔓或什么粗糙东西刮擦所致。
“才结束工作。”
墨白朝她走过去,步履间带着一种久居山林后回到平地的、略显审慎的踏实感,他看向她手里的书。
“淘到什么了?”
“一本旧的《蜀中名胜记》残卷,影印的,正好有关于这段江湾古渡的零散记载。”
白玲将书示意了一下,合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面。
“黑了,也……清减了不少,这次走得远?”
她没有问“去了哪里”,用词含蓄。
“嗯,粤省,进了林子,待得久了点。”
墨白语气平淡,像在说去了趟郊外,他注意到她鼻尖和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嘴唇颜色也有些淡。
“这么冷的天,还出来泡书摊?不怕感冒?”
“在屋里对了一天电脑,校注古籍,看得眼睛发胀,头也昏沉。”
白玲将书放进随身的大帆布袋里,双手插回大衣口袋,轻轻呵出一小团白气。
“想出来换换空气,没想到这天说冷就冷得这么透彻,你呢?刚回来就逛到这儿了?”
“屋里闷,睡了一下午,骨头都僵了,出来走走,没想太多。”
墨白实话实说,目光掠过她被围巾裹住的纤细脖颈和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眉眼。
“前边拐角,记得有家卖热藕粉和醪糟蛋的小铺子,开了很多年,去坐坐,暖和一下?就当……”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带着点风尘仆仆痕迹的笑意。
“给我这刚从蛮荒之地回来的人,接个风?”
他用了蛮荒之地这个词,半真半假,让邀请听起来随意,又暗含了这两个月并非寻常旅程的信息。
白玲抬眼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几乎压到江对岸的楼顶,潮湿的寒气无孔不入,她没怎么犹豫。
“好,是冷得有点受不住了。”
她拉紧围巾,转身与他并肩。
“接风可以,但得我请,庆祝你……”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背的伤痕和眼底的倦色上轻轻一点。
“平安回来。”
“平安”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分量。
她或许不清楚墨白具体去做了什么,但那道伤痕和周身尚未散尽的、与都市格格不入的紧绷感,已说明了许多。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久别重逢的刻意热情,只是一次街头的偶遇,一句基于御寒需求和基本关怀的同行提议,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小铺子很旧,却温暖得让人瞬间松懈。
油腻的木头桌椅,灶上大锅永远冒着白茫茫的蒸汽,空气里藕粉的清甜、醪糟的微醺,还有老式煤球炉子散发的暖烘烘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两人选了靠里避风的位置坐下,各点了一碗热藕粉,暖意从冰凉的指尖开始复苏,渐渐驱散了附着在骨头缝里的湿寒。
“这次进的林子,跟渝城的天气,是两个世界吧?”
白玲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晶莹粘稠的藕粉,让桂花的甜香散开,闲聊般问道。
“天差地别。”
墨白喝了一口滚烫的藕粉,暖流直达胃底,熨帖了长途跋涉归来的空洞感。
“那边一年到头都是夏天,又湿又热,像个巨大的蒸笼,但晚上能看到银河从雨林冠层缺口倾泻下来,亮得惊人。”
墨白描述着,语气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回来一下飞机,感觉像掉进了浸满冷水的毯子里,透不过气,但也……踏实。”
他用踏实来形容这座湿冷的城市,或许是因为这里没有需要时刻警惕的、隐藏在落叶下的危险弧光,也没有那种寂静中充斥无数细小生命啃噬与鸣叫的、令人神经紧绷的喧嚣。
白玲静静听着,没有追问细节,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温暖甜润。
“踏实就好。”
她简单回应,转而说起自己。
“‘巴山夜雨’的愁绪还没理出头绪,院里又压下来一个新课题,关于古典诗词里‘秋江’意象的流变,正头疼,这个季节,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江面,只觉得一片混沌清冷,找不到好的破题点。”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工作上的烦闷,是熟人之间才会有的轻微抱怨,两人确实因为林雨竹的关系,还算熟悉。
“秋江……”
墨白念着这个词,抬眼看向被水汽模糊的小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更显浓重的雾气,对岸的灯火成了晕开的光团,江面则完全隐没在黑暗与湿气中。
“现在外面就是。”
墨白转回视线。
“不过,可能和你诗里读到的‘枫落吴江冷’、‘烟波江上使人愁’那种纯粹的清寂不太一样。”
“哦?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白玲放下勺子,来了兴趣,目光专注地看向他,这是她熟悉的领域,但他的视角总是能带来意外。
墨白想了想,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组织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