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基地那声来自地心深处的非物理震动,如同丧钟,敲碎了李振国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主屏幕上,代表戈壁禁区的那片黑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晕染”着周围的现实,像一滴落入清水的浓墨,无情地扩散着自身的规则。
隔离舱内,陈末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孩童般的期待微笑,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胆寒。那是一种创作者面对空白画布时,最纯粹、也最残酷的兴奋。
“来不及了……”李振国喃喃自语,手中的“火种”协议生物晶体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他们……已经开始了。”
赵启明教授瘫在椅子上,双眼失神地看着屏幕上不断扩大的黑暗区域,看着基地内部那个依旧在色彩流淌、时空紊乱的“现实泡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重构……他们真的要重构一切……”
基地内部,恐慌如同瘟疫般不受控制地蔓延。刺耳的警报声、人员奔跑的嘈杂声、设备过载的爆炸声混合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文明末日的混乱交响。
然而,在这片喧嚣与绝望的顶点,一种诡异的“寂静”却以陈末为中心,悄然降临。
并非物理上的无声,而是一种……感知的剥离。
以隔离舱为圆心,一道无形的、不断扩大的“界限”正在生成。界限之内,色彩开始失去意义,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甚至连空间的纵深感和时间的流逝感都在迅速淡化。就仿佛有人正用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将陈末与他周围的世界,一点点地隔开。
这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更像是一种……创作前的准备,一种极致的专注。
隔离舱内,陈末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周身的“同调”韵律再次升起,但这一次,不再是尝试性的融合,而是一种深沉的、浑然一体的共鸣。文学家、画家、音乐家的特质不再交替显现,而是彻底融汇成一种超越个体概念的、纯粹的“创造意志”。
然后,他抬起了双手。
动作缓慢,庄重,带着一种古老的仪式感。
他的左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托着什么无形之物。
他的右手食指与拇指虚捏,仿佛持握着一支无形的、极细的笔。
“烛龙”基地的所有探测器,在接触到那道“磨砂玻璃”界限的瞬间,读数彻底归零,不是混乱,而是彻底的“无”。就仿佛那片区域,连同其中的陈末,已经从现实的坐标上被暂时性地擦除了。
只有极少数精神力异常敏锐的觉醒者,才能隐约“感觉”到,在那片被隔绝的“虚无”之中,正有一股无法形容、无法理解的“力量”在汇聚、在编织。那不是能量,不是物质,而是更本源的、构成“存在”本身的……弦,或者信息。
陈末虚托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向上一抬。
没有声光效果,但在所有敏感者的感知中,仿佛听到了无数根“世界之弦”被轻轻拨动的细微颤音。基地内部,那个原本稳定的“现实泡泡”猛地一颤,其内部的色彩流淌瞬间加速了百倍,时间流速的异常波动幅度陡增,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
同时,主屏幕上,戈壁禁区那正在“晕染”的黑暗边缘,扩散的速度骤然加快!如同墨汁滴入了热水,黑暗迅速吞噬着代表正常现实的区域!
这仅仅是……调整画布。
紧接着,陈末虚握画笔的右手,动了。
他的手腕极其稳定,带着一种数学家勾勒完美几何图形般的精准,在面前的虚空中,轻轻划下了一道弧线。
那弧线,无形无质,没有任何光芒轨迹。
但在它被“划下”的瞬间——
戈壁禁区,那片不断扩散的黑暗中央,异象陡生!
一片绝对黑暗的区域内部,竟然凭空浮现出一点“光”!
那不是人类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光,它没有颜色,没有温度,甚至不照亮周围任何东西。它更像是一个……“存在”的绝对坐标,一个被强行“定义”出的、不容置疑的“点”!
随着这个“点”的出现,整个戈壁禁区的黑暗晕染骤然停止!不是被阻止,而是仿佛找到了“核心”,所有的黑暗都开始围绕着那个“点”,以一种复杂而有序的、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的方式,缓缓旋转起来!
与此同时,“烛龙”基地内部,能源核心的幽能反应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如同垂死巨兽般的哀鸣!输出功率曲线瞬间跌破了红色警戒线,并且还在持续下滑!整个基地的灯光疯狂闪烁,最终,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区域,彻底陷入了黑暗!
基地内所有人员,都感到一阵强烈的、仿佛灵魂都要被抽离的虚弱感和失真感。他们看着彼此,发现同伴的面容似乎有些模糊,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膜,连自己的手脚都感觉有些陌生。就仿佛他们自身“存在”的浓度,正在被急剧稀释!
陈末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笔,不仅在戈壁定义了一个“原点”,更是在疯狂抽取着周围更大范围的“现实”作为颜料!
他没有停止。
他的右手再次移动,准备落下第二笔。
这一次,连那层“磨砂玻璃”般的隔绝感都开始剧烈波动,仿佛无法完全容纳那即将诞生的、更庞大的“创作意志”!
李振国在剧烈的眩晕和失真感中,看着屏幕上那个在黑暗中旋转的“原点”,看着基地内部濒临崩溃的能源和同事们逐渐模糊的身影,看着隔离舱内那个如同神明(或恶魔)般正在挥毫的身影……
他手中那枚“火种”协议的生物晶体,“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逃亡?
在这改写现实本源的力量面前,逃往另一个宇宙,又有什么意义?
这不再是两个文明或者两种力量的战争。
这是一场……创作。
而他们,连同这个世界,都只是画布上,即将被彻底覆盖的……旧底色。
文学家的低语、画家的狂热、音乐家的韵律,在陈末的意识深处完美交融,化作一个统一的、冰冷的意念:
“第一笔……”
“定义:‘奇点’。”
“现在,描绘……‘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