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议
木灵灵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她顺从地退到了一旁,让开了通往书桌的道路。
“是,小姐。”
单钧岳径直走到书桌前,躬身行礼。
椿的目光从他身上那些破损的衣物和细小的伤口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他那张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上。
“说吧。”
“是。”单钧岳直起身,尽量简洁地说出了今天发生的事情的始末。
“今日我奉命接管渔场,然而那里的管事与贵族,表面顺从,实则实则阳奉阴违,对我所下达的清点渔获之令,置若罔闻。”
“我并未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而是到渔场清点。在此过程中,发现渔获的分拣标准存在蹊稽,似乎在刻意隐瞒某种特殊的鱼类。”
“就在我准备进一步追查时,不家的否突然现身,言语挑衅,并当众以妖印虐杀了十数名工人,意图将我强留在她的住处。”
听到这里,椿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单钧岳没有停顿,继续汇报。
“我借口需向小姐您当面汇报,得以脱身。但在返回途中,于清溪栈道遭遇埋伏。对方共有六人,皆是言家的护卫,意图将我刺杀。”
“我毁掉栈道,跳水逃生,对方却有追踪之法,对我穷追不舍。”
“逃入密林后,追兵恰好遭遇一只外出觅食的成年峰隼,双方发生厮杀。我借此机会,将所有追兵反杀。”
“在其中一人的身上,我找到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布料缠得严严实实、还在微微蠕动的东西。
他将那个布包放在了书桌上。
那布料已经被雨水完全浸透,上面还沾着不少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什么?”木灵灵好奇地凑了过来。
单钧岳没有回答,只是将布包一层层地解开。
当最后一层布料被揭开时,一条通体赤红、只有小指粗细的小蛇,出现在了桌面上。
那小蛇被布条死死地捆着,但它的头和尾巴却依旧在疯狂地扭动、甩动,不断地张开嘴,试图去撕咬任何靠近它的东西。
“这蛇十分暴躁,总想咬我。”单钧岳解释道,“我担心它有毒,所以才将它捆成了这样。”
“觅踪蛇?”
椿的眼睛一亮。
她伸出手,竟直接无视了那条小蛇充满威胁的姿态,一把将其从桌上捏了起来。
那蛇在她手中挣扎得更加剧烈了,张开嘴,露出了两颗细小的尖牙,狠狠地朝着椿的虎口咬了下去。
然而,就在那毒牙即将碰到皮肤的瞬间。
椿的另一只手精准地掐住了蛇头的侧面。
她的拇指指甲扣住蛇头顶部一块只有米粒大小的、微微凸起的鳞片。
然后,指尖发力,向后轻轻一拨。
只听“咔”的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块鳞片似乎被她掀开了一点点。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前一秒还狂暴无比的小蛇的如同烂泥一般瘫软了下来,任由椿将其托在掌心,一动不动,温顺得像一条家养的蚯蚓。
木灵灵看得目瞪口呆。
椿却没有在意这些。
她将那条温顺下来的小蛇举到眼前,借着灯光,仔细地端详着。
“果然是觅踪蛇……”她喃喃自语,“否家驯养的珍稀妖兽,一旦通过特殊的手法锁定了某个目标的气机,无论目标逃到天涯海角,都能被它精准地锁定方位。”
她放下小蛇,抬起头。
“你做得很好。”
这是单钧岳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如此直接的夸赞。
“看来,我让你去渔场,是走对了一步棋。”
“我先前只是隐隐觉得渔场有些不对劲,账目和人员的调动都有些异常,似乎有人在暗地里侵吞家园的资产。但没想到,否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雨后的夜风吹散了屋内的些许沉闷。
“看来,是钓出来一条大鱼了。”
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嘲弄。
“我们木家,在康镇时,算得上是最顶级的名门望族。可放眼整个大唐,也只能算是中流。”
“而不家……他们在大唐,可是真正说得上名头的庞然大物。只不过,他们家族的势力大多盘踞在京城与北方,在康镇这等偏远之地,反倒不如我们木家根基深厚。”
“逃难来到这靠背山之后,他们更是因为水土不服,再加上嫡系人丁单薄,逐渐示弱,如今只剩下否和另外几个不成器的旁支,在这里苦苦支撑着。”
椿转过身,重新看向单钧岳。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木灵灵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她忍不住插嘴问道:“小姐,您的意思是……不家是在故意装弱?他们图什么呀?”
“图什么?”椿冷笑一声,“自然是图我们木家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以及……这个地方以后会有的一切。”
她走回书桌旁,手掌悬在地图上方,轻轻一拢。
“家园不会只是家园。父亲已经先后派了数批人手前往大唐求援,待援兵清理周边妖兽,这儿便是一块潜力无穷的新地。”
“靠背山、大平原、清溪、泥沙河……条件比之康镇好了不知几倍。”
“这样一块肥肉,没人想错过。“
椿坐回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这件事,你接下来就不用管了。”她对单钧岳说,“你已经暴露,他们对你必然会严加防范。我会再派人手过去,继续深入调查。”
她的话音刚落。
“不可。”
单钧岳开口了。
“小姐。”他抬起头,迎着椿的目光,“若再派人去,一来一回,不仅要重新建立信任,还要花费大量时间重新调查。到那时,渔场里的那些证据,恐怕早就被他们掩盖得一干二净了。”
“那怎么办?”木灵灵急切地问,“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单钧岳的目光扫过木灵灵,最终还是落在了椿的脸上。
“让我去。”
他说。
“让我继续回去。”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木灵灵难以置信地看着单钧岳。
而椿,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你不怕……再次被追杀吗?”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单钧岳笑了。
“怕?”
“遇见这种事时,逃跑是最差的选择。”
他回忆着儿时记忆中的那个人的话,一字一顿地说。
“只有杀回去。”
“将他们杀到怕,杀到胆战心惊,杀到他们一听到我的名字,就会吓得屁滚尿流!”
“只有这样,我才算真正的安全了。”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况且,否家不敢光明正大地对我动手。”
“否则,他们今天就不会等到我离开渔场,在半路上进行截杀了。”
“他们同样有所顾忌。他们怕您,怕木家。”
“这就给了我周旋的余地。”
椿静静地听着他说完这一切。
她也笑了。
笑声清脆,如同冰块碎裂。
“好胆色。”
“果然,我没有看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