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基地在哀鸣。

　　能源核心的幽能反应堆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巨兽，输出功率断崖式跌落，最终在一声沉闷的爆响和四溅的、并非火花的幽蓝色能量碎屑中，彻底沉寂。基地内部，百分之九十九的区域陷入了绝对黑暗，只有少数几条依靠独立备用电源的应急通道，还亮着惨绿如鬼火般的光。空气循环系统停摆，刺鼻的臭氧和金属烧熔的味道弥漫开来，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升高。

　　更可怕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失真感”。研究员们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纹理似乎在流动，轮廓边缘模糊不清；试图说话，声音传入自己耳中都带着诡异的回声和延迟，仿佛声带与听觉神经之间的连接被干扰。空间感彻底混乱，有人想走向控制台，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撞上了身后的墙壁。时间感知也出了问题，一秒被拉长得像一分钟，下一分钟又压缩得如同弹指一瞬。

　　他们自身“存在”的锚点，正在被陈末那定义“奇点”的一笔，疯狂地抽取、动摇！

　　李振国少将扶着冰冷（触感也变得有些虚幻）的控制台边缘，勉强站立。他看着主屏幕上那在戈壁禁区黑暗中缓缓旋转的、令人心悸的“原点”，看着基地内部监控传来的、如同信号不良老电视画面般扭曲跳动的影像，一股混合着生理恶心和灵魂战栗的感觉涌遍全身。

　　这不是攻击，这是……溶解。现实本身正在被溶解，作为颜料，去描绘那幅他们无法想象的“新生”图景。

　　“完了……全完了……”旁边，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抱着头蜷缩在角落，眼神涣散，反复念叨着，“我们都会变成他画里的颜色……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赵启明教授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他死死盯着隔离舱的方向，尽管那里现在只是一片深邃的、连应急灯绿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他……他不需要我们了……他找到了……更本质的‘颜料’……”

　　就在这彻底的绝望如同冰水般淹没每个人的瞬间——

　　嗡——！！！

　　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尖锐秩序感的嗡鸣，猛地从基地外部传来！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穿透了那层“磨砂玻璃”般的感知隔绝，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基地内部弥漫的失真感！

　　紧接着，基地仅存的、连接外界的几个备用传感器，传回了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的警报！

　　“检测到超高强度空间锁定力场！覆盖整个基地及周边五十公里！”

　　“能量读数……无法识别！非深渊属性，非已知任何觉醒能力谱系！”

　　“是……是‘归零’协议！最高议会启动了‘归零’协议！”

　　李振国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归零”协议！他们竟然真的……启动了！不是针对陈末，而是要将整个“烛龙”基地，连同里面所有人和那个不可控的存在，一起拖入绝对零度和信息黑洞的永恒封存！

　　这是绝望之下，同归于尽的最后疯狂！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基地外部，天空（如果那扭曲的色彩还能称之为天空的话）被一种更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纯白所覆盖！那不是光，而是一种代表着“终结”、“寂灭”、“绝对秩序”的概念性力场，正从四面八方合拢，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关闭的盒子，要将这片区域从现实宇宙中彻底裁剪出去！

　　纯白力场与戈壁禁区那不断旋转的黑暗“奇点”接触的边缘，爆发出无声却激烈的“湮灭”！不是爆炸，而是两种截然不同、都试图定义“现实”的规则在相互冲刷、抵消！空间的纤维在那里被撕裂，露出其后并非虚无，而是更加混沌、充满乱码的“背景板”！

　　这来自人类最后武器的、孤注一掷的“秩序”之力，竟然短暂地干扰了陈末的“创作”！

　　隔离舱内，那片极致的“寂静”被打破了。

　　陈末那即将落下第二笔的、虚握画笔的右手，微微一顿。

　　他周身那深沉的、浑然一体的“创造意志”共鸣，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不是被打断，更像是一个沉浸于创作的艺术家，被窗外突如其来的、极其刺耳的噪音所惊扰。

　　他闭合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双透过黑框眼镜望出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与期待，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悦。

　　一种至高无上者，被脚下尘埃无意间掻到痒处的、冰冷的不悦。

　　他甚至没有去看外界那正在合拢的纯白“归零”力场，也没有去看基地内部因这力场干扰而暂时恢复了些许清明的众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虚握的右手，那支无形的“画笔”上。

　　然后。

　　他对着那支“画笔”，轻轻吹了一口气。

　　没有声音，没有气流。

　　但在外界——

　　那正在与黑暗“奇点”激烈对抗的纯白“归零”力场，其严整的、代表着绝对寂灭的秩序结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瞬间布满了裂纹！

　　构成这力场的、人类科技与顶级觉醒者能力结合的终极造物，其内部蕴含的“终结”概念，被一股更蛮横、更本源的力量，强行篡改、覆盖！

　　纯白的色彩开始“褪色”，不是变暗，而是变得……透明，如同融化的冰晶。其内部稳定的能量结构开始崩溃，不是爆炸，而是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

　　那合拢的“盒子”，在即将完全封闭的前一刻，从概念层面被……抹掉了。

　　一同被抹掉的，还有所有参与启动和维持“归零”协议的人员、设备、以及与之相关的信息记录。就仿佛“归零”协议这个计划，从未在人类的历史中被提出过，从未存在过。

　　“烛龙”基地外部，天空恢复了那扭曲的色彩，只剩下戈壁禁区那旋转的黑暗“奇点”，依旧在缓缓吸收着周围的现实，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对抗，只是一场幻觉。

　　基地内部，那短暂的清明瞬间消失，更强的失真感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李振国看着屏幕上外部威胁被瞬间“抹除”的景象，看着基地内部更加混乱扭曲的场景，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彻底瘫软下去。

　　他们连……同归于尽的资格……都没有。

　　隔离舱内，陈末收回了看向“画笔”的目光，那丝不悦也迅速消散，重新恢复了那种专注于创作的绝对平静。

　　他虚握画笔的右手，再次稳定地抬起。

　　仿佛刚才抹除人类最终武器的行为，只是创作过程中，随手掸去了一粒落在画布上的微尘。

　　文学家、画家、音乐家的意志再次完美融合，那冰冷的意念在寂静中回荡：

　　“杂音已清除。”

　　“画布恢复纯净。”

　　“继续……”

　　笔尖，即将落下第二笔。

　　这一次，再无人能打扰。

　　也无人能知晓，这定义“新生”的一笔落下时，被当作“旧底色”覆盖掉的，究竟会是多么广阔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