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这是单钧岳此刻唯一的感觉。

　　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根冰针刺入他的皮肤，刺入他的骨髓。

　　高空的气温比地面低得多。

　　雨水打在他身上，每一滴都在带走他身体里仅剩的温度。

　　他的胸口还在流血。

　　峰隼的爪子刺入他的皮肉，那些伤口在高速飞行的气流冲击下不断地撕裂、扩大。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下，被风吹散成细小的血雾，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他的肋骨断了好几根，这种钝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他看到了云。

　　灰色的云层在他上方翻涌，像是一片倒悬的海洋。

　　他看到了雨。

　　无数的雨滴从云层里落下，在他眼前划过一道道模糊的轨迹。

　　他看到了峰隼的爪子。

　　那只巨大的、覆盖着鎏金羽毛的爪子，正紧紧地抓着他，像是抓着一只猎物。

　　他想要挣扎。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手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起来都做不到。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脑袋里塞了一团棉花，把所有的思绪都挤成了一团乱麻。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自己在现实世界的生活。

　　那个平静的、普通的、没有妖兽也没有峰隼的世界。

　　他想起了进入赎罪回响游戏的那一天。

　　那扇突然出现的门，那片被白雾笼罩的罪域，那些一起进入游戏的罪人。

　　他想起了谭芷芜。

　　那个在教堂突围中身亡的女人，她的死让他第一次觉醒了雷霆的力量。

　　他想起了栖云子、施鑫洋、布鲁斯、安洁莉娜。

　　那些曾经一起战斗过的同伴，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起了椿。

　　那个高傲的、冷漠的、却又在关键时刻救了他的女人。

　　他想起了走蛟。

　　那个信仰白麋鹿的老兵，那个在奴隶区苟延残喘了二十年却依然没有放弃希望的人。

　　单钧岳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想要睁开眼睛，但那需要耗费太多的力气。

　　算了。

　　就这样睡过去吧。

　　反正也逃不掉了。

　　反正也没有希望了。

　　就这样……

　　“单钧岳。”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但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里那团混沌的迷雾。

　　“不要睡。”

　　那声音又响起了。

　　这一次，他听清了。

　　是椿。

　　椿的声音。

　　“看天上。”

　　椿说。

　　“抬头，看天上。”

　　单钧岳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种昏沉的感觉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椿？

　　椿在和他说话？

　　怎么可能？

　　椿应该还在天葬房内，距离这里不知道有多远。

　　她怎么能……

　　单钧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灰雾林里，他爬到了一棵足够高的树上，椿也联系过他，告诉他要信任风水帮，要寻找能切开西侧巨岩的“神兵”。

　　而现在……

　　他正在高空中。

　　被峰隼抓在爪子里，正在朝着峰隼王国的方向飞行。

　　高度足够了。

　　所以椿能联系到他了。

　　“椿……”

　　单钧岳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我在。”

　　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你受伤了。”

　　“嗯。”

　　“很重？”

　　“还好。”

　　单钧岳说谎了。

　　他的伤势其实很重，肋骨断裂，内脏受损，失血过多。

　　但他不想让椿担心。

　　“听我说。“

　　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抬头，看天上。”

　　单钧岳照做了。

　　他抬起头，看向上方的云层。

　　那片灰色的云层此刻离他很近，近到他感觉自己伸手就能摸到。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太阳的光。

　　是电光。

　　一道道细小的电弧在云层里跳跃，像是无数条银色的细线在黑暗中闪烁。

　　那是雷。

　　云层里正在酝酿着一场雷暴。

　　单钧岳明白椿的意思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感受。

　　感受周围的一切。

　　感受那些在云层里跳跃的电弧。

　　感受那股蕴藏在天空中的、巨大的、毁灭性的力量。

　　那力量很狂暴，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正在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它想要出来。

　　它想要释放。

　　它想要毁灭一切。

　　单钧岳伸出手。

　　不是真的伸出手，而是用意识去触碰那股力量。

　　他感觉到了。

　　那股力量在回应他。

　　它认出了他。

　　它知道他是谁。

　　它知道他有资格驾驭它。

　　“来。”

　　单钧岳在心里低语。

　　“来吧。”

　　云层开始剧烈地翻涌。

　　那些原本只是在云层里跳跃的电弧，此刻开始汇聚，开始凝结。

　　它们像是无数条小溪，汇聚成了一条大河。

　　然后，那条大河开始奔涌。

　　朝着单钧岳的方向。

　　朝着峰隼的方向。

　　峰隼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它抬起头，看向上方的云层。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但已经晚了。

　　雷霆降临了。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雨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而是那些正在下落的雨滴，在雷霆降临的瞬间，被某种巨大的力量蒸发了。

　　无数的雨滴在半空中化作白色的蒸汽，像是一片突然升起的雾。

　　风停了。

　　那些原本在峰隼操控下呼啸的狂风，在雷霆降临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掐住了喉咙，骤然停止。

　　云层撕裂了。

　　那片原本翻涌的灰色云层，在雷霆降临的瞬间，被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裂口的边缘发出刺眼的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然后，光来了。

　　不是温和的光。

　　是刺眼的、炽烈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光。

　　那光从云层的裂口里倾泻而下，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伤口，流出了它的血液。

　　紧接着，是声音。

　　低沉的、震撼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颤抖的轰鸣。

　　那声音从天空传来，穿透了雨幕，穿透了云层，穿透了一切。

　　单钧岳感觉自己的耳膜在震动，胸腔在共鸣，连骨头都在嗡嗡作响。

　　峰隼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这是恐惧的声音。

　　它想要逃。

　　它扇动翅膀，想要改变方向，想要躲开那道从天而降的光。

　　但它做不到。

　　因为雷霆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它的反应。

　　光柱击中了峰隼。

　　那一瞬间，峰隼的身体僵住了。

　　它那华美的鎏金羽毛在光柱的照耀下变得透明，像是一件被点燃的纸衣。

　　它的翅膀停止了扇动。

　　它的爪子松开了。

　　单钧岳感觉自己突然失重了。

　　他从峰隼的爪子里掉了出来，开始朝着地面坠落。

　　但他没有去管这些。

　　他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只被雷霆击中的峰隼。

　　它的翅膀耷拉着，没有任何力量。

　　它的眼睛闭着，没有任何神采。

　　它那华美的鎏金羽毛此刻变得焦黑，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天威。

　　哪怕是峰隼这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在天威面前，也只是一只脆弱的飞鸟。

　　雷霆散去了。

　　云层重新合拢。

　　雨又开始下了。

　　风又开始吹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就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一场幻觉。

　　但单钧岳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他正在坠落。

　　和峰隼一起坠落。

　　他们一起朝着地面砸去，像是两颗流星。

　　单钧岳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他想休息一会儿。

　　就一会儿。

　　在砸到地面之前……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