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基地深处,那片被陈末信手“调试”出的异常空间,如同一个生长在现实肌体上的诡异毒瘤,恒定地存在着。内部的色彩流淌、失重运动、时间紊乱,与基地其他区域的“正常”形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对比。它不再仅仅是观测对象,它本身就成了一个无声的宣告:规则由我书写。
李振国和赵启明已经放弃了所有常规的研究尝试。他们现在唯一的工作,就是像记录天气一样,记录这个“现实泡泡”的各项参数变化(尽管大部分数据无法理解),并竭力维持基地其他区域不再发生类似的“感染”。基地的能源水平永久性跌落,士气更是低到了冰点。来自GJDC的国际压力,在经历了那次跨越空间的冰冷“标注”后,变成了私下里更为隐秘、也更加歇斯底里的争吵与算计。
然而,外部的风暴,似乎已经无法穿透“烛龙”基地内部这层由绝对力量构筑的、令人窒息的帷幕。
直到一份标着“奥林匹斯”火漆印的绝密档案,通过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早已被遗忘的物理信使渠道——一个伪装成地质样本的铅盒——被直接送到了李振国的面前。
“奥林匹斯……”李振国摩挲着那冰冷的火漆印,脸色凝重。这是一个比“圣盾”、“普罗米修斯”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更为激进的组织,传说其成员都是旧时代最顶尖的科学家、哲学家,甚至包括了一些早期、因能力过于危险或怪异而被各国秘密封存的觉醒者。他们信奉“人类进化至上”,认为唯有打破一切枷锁(包括道德和现有物理规律),才能让文明在深渊威胁下存活。
打开铅盒,里面没有纸张,只有一枚存储着数据的、结构奇特的生物晶体。将其接入一个完全物理隔离的阅读终端后,里面既没有慷慨陈词,也没有威胁利诱,只有三段冷静到残酷的“分析报告”和一份……“提案”。
第一段报告,标题是《目标个体“陈末”行为模式分析(基于有限观测数据)》。里面用极其精密的逻辑和大量他们从未掌握的探测数据(显然,“烛龙”并非唯一的观测点),推导出了一个让李振国脊背发凉的结论:陈末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个体”,其力量核心源于其内部多个高度特化的“意识模块”(报告谨慎地避免使用“人格”一词)的某种复杂互动。其行为模式更接近一种“基于特定审美和逻辑框架的规则性创作”,而非基于情感或利益驱动的行动。
第二段报告,标题是《“现实调试”事件初步评估》。报告指出,陈末在隔离舱内创造稳定异常空间的行为,标志着其对现实干涉能力的“系统化”和“精细化”,危险性呈指数级提升。报告预测,其下一个阶段,很可能不再满足于小范围的“调试”,而是会寻求对更大尺度、更基础规则的“重构”。
第三段报告,标题最为刺眼——《“观测站”戈壁演化模型推演》。基于戈壁禁区边缘收集到的、极其微弱的空间参数余波,“奥林匹斯”动用了一种名为“因果回溯模拟”的禁忌技术,进行了数万次推演。推演结果显示,那片区域的规则被篡改程度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加深,并且其影响范围,正以一种非线性的方式,极其缓慢地……向外渗透。报告末尾用加粗字体标注:“局部现实崩塌”风险,已进入黄色预警阶段。
这三份报告,像三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表象,直指核心。它们没有渲染恐惧,只是陈述事实,而正是这种绝对的理性,让事实显得更加恐怖。
最后,是那份“提案”。
标题很简单——《“火种”协议》。
内容更是简洁得令人窒息:
“鉴于目标个体不可控、不可知、且存在导致宏观现实结构失稳的高风险。”
“鉴于现有人类社会架构及技术体系无法形成有效制约或沟通。”
“提议:启动‘火种’协议。”
“目标:利用目标个体下一次进行大规模‘现实重构’时必然产生的、短时间的、局部规则真空或混乱,强行开启通往‘彼岸’(一个理论上存在的、物理规则迥异但相对稳定的亚空间)的通道。”
“执行:转移尽可能多的、经过筛选的人类精英‘火种’,携带文明核心数据库及必要生存模块,脱离本宇宙。”
“代价:放弃旧世界,包括无法转移的绝大部分人类,以及可能因通道开启而加剧的本宇宙现实崩塌速度。”
“备注:此为文明存续之最后赌注,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七。但,高于零。”
李振国看完,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面。
逃跑。
不是对抗,不是沟通,甚至不是屈服。
是放弃脚下这片生养了人类亿万年的土地,放弃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同胞,像抛弃沉船的老鼠一样,逃往一个未知的、可能同样危机四伏的“彼岸”。
这就是……“奥林匹斯”的答案。这就是那些自诩为人类精英的疯子,在绝境中想到的最终方案!
他感到一阵恶心。
但内心深处,一个更冰冷的声音在质问:如果……如果陈末下一次的“创作”,需要的画布是整个地球呢?如果那缓慢渗透的规则崩塌最终无法逆转呢?这百分之七的成功率,这抛弃一切的逃亡,是否就是人类这个种族,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传遍了整个“烛龙”基地。
不是地震,那震动带着一种……非物理的属性。更像是一面巨大的、绷紧的鼓,被轻轻敲击了一下。
控制大厅里,所有指向戈壁禁区的、本已近乎失效的探测器屏幕,瞬间全黑!不是失去信号的那种雪花,而是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
紧接着,主屏幕上,代表着戈壁禁区的那片区域,在卫星地图上,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其边缘不再清晰,而是像滴入水中的墨汁,开始向四周晕染!虽然速度极其缓慢,但那种规则的、不断扩散的黑暗,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明白——那不是自然现象!
“报告!戈壁禁区边缘……现实稳定度指数正在暴跌!”
“规则渗透速度……加快了!比‘奥林匹斯’模型预测的最坏情况,还要快!”
“‘现实泡泡’内部参数出现剧烈扰动!”
陈末,或者说他体内的“艺术家”们,并没有等待。
在人类还在为是战是逃而激烈争论、陷入绝望时,他们的“下一幅作品”,似乎已经……自行开始了铺垫。
李振国猛地抬起头,看向隔离舱的方向。
舱内,陈末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他没有看外面世界的混乱,也没有看屏幕上那正在“晕染”的戈壁禁区。他只是微微抬着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岩壁,望向了无限遥远的宇宙深空。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
那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期待。
脑海里,三个声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频率共振着,仿佛在吟诵一首古老的圣歌:
文学家:“画布已自行延展……”
画家:“底色正在铺陈……”
音乐家:“序曲……已然奏响……”
陈末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笑。
李振国看着那个微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明白了。
“火种”协议?逃亡?
或许,他们连逃亡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场以现实为舞台的宏大“创作”中,他们这些所谓的“观众”,这些挣扎求存的“角色”,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作品的一部分。
而现在,“艺术家”们,对现有的构图,似乎……不太满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