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入浴
魔瘾的本质是对魔力的依赖。
当施法者长期处于地脉核心区这类高浓度魔力环境,或是频繁使用高环魔法后,一旦脱离这种环境或停止使用魔法,就会产生强烈的戒断反应。
这种反应既包括生理上的痛苦,也包括精神上的空虚感。
事实证明人类总是会对各种各样的东西上瘾。
烟、酒、赌博……哦,人类甚至会对氧气上瘾,一到低氧的环境就会犯高原病。
魔瘾就类似于高原病。
——这些是林诺后来知道的。
他现在只知道,他用龙血救活希芮菈时,似乎让她染上了严重的魔瘾。
……
林诺望着坐在地上的希芮菈,神色茫然。
果然,副作用来了。
就像用吗啡阵痛一样,林诺的龙血虽然有强大的治疗效果,却会让人染上魔瘾。
希芮菈看出了林诺眼中的一点点自责:
“殿下,无论如何,如果您当时没有救我,我现在就连为‘魔瘾’烦恼的机会都没有了。而且,我见过不少有魔瘾的施法者,他们都好好活着呢。”
林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希芮菈,那些染上魔瘾的魔法师……后来都怎么样了吗?”
“……魔瘾像是一个讨债人,无时无刻不挡在他们的心门前,向他们索要魔力。
“可奥术魔药是很贵的。于是他们只能替有钱的大贵族卖命,以此来交换钱财,购买魔药;
“还有些魔法师魔力成瘾后,就待在地脉核心区不出来,经年累月,最终成为了魔物;
“还有些……他们不靠奥术魔药补充魔力。他们……他们在大陆各地狩猎施法者,靠使用他们体内的魔力小源来满足自己的饥渴……”
沉默再度降临。
希芮菈低垂着白色的睫毛,似乎在思考自己究竟会成为哪一类魔瘾患者。
“或许,你不需要奥术魔药,不需要去地脉,也不需要狩猎施法者。你只需要……
“从今天起,每个周日来向我来汇报工作,同时……从我这里吸魔力。”
林诺顿了顿。
这话简直就像是武侠小说的幕后大反派会说的话——
让手下吃入会上瘾的神丹,从此以后必须定期服用,以确保他们不会叛变……
林诺觉得他也可以走这条路,从今天起,给每一个见到的人都灌入龙血,让他们被迫服从自己,顺势组建一支奴仆大军,然后起兵造反……
不行。
如果真这么做了,在造反成功前,他恐怕会先被吸成干尸。
希芮菈静静听完了林诺的提案,认真思考了片刻,又端起他的左手,仔细端详着两处伤口——一处在手臂内侧,一处在食指第二关节。
殿下左手的两次放血,都是为了救她。
她抬起天蓝色的眸子,眼神仿佛在询问:“真的可以吗?从今以后,每周都在这手上留下一道伤口吗?”
林诺轻轻点点头。
少女愣住,缓缓低下了头。
半晌,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殿下,非常抱歉向您隐瞒了纹章的事。或许现在我应该告诉您……”
“嗯……”
终于愿意说了。
林诺也来到窗边,靠着希芮菈坐下。
“我在水月氏族,是被作为施法者养育的……
“羽族之王使用仪式魔法,在我出生之时便用北海湾的磁欧石重塑了我的肉身,并植入了水月氏族的魔法刻印……结果,我的躯体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残破的样子。”
“……很美哦。”
“啊……”
希芮菈那不见悲喜的面容上短暂浮现过一丝羞涩。
很短暂,一闪即逝。
“谢谢您。不过,也多亏了这特性,让我没有立即死在大荒村的铁叉下,最终见到了您……”
她只稍一顿,又接着说回了自己的故事:
“在氏族的培养下,我学习如何使用弯刀、弓箭以及自己的双腿,学习如何用它们猎杀敌人。我因为表现优秀而得到了赏赐。羽族之王将那把强弓‘恺莉可’赠予我,条件是我要成为‘王之利牙’。”
“王之利牙?”
“嗯……北方联盟最精锐的部队之一,由氏族之主直接统领。其中的每一个士兵都是座狼骑手。白色的座狼。在雪中可以悄无声息地高速奔跑。”
林诺听说过座狼。那是一种巨大的狼,有着马的体型与狼的凶狠,既能驮着骑手飞奔,又能在交锋中咬死敌人的马匹。
北方联盟有一支精锐的座狼骑手部队……虽然这个信息暂时没什么用,但姑且还是记下了。
林诺接着问:
“那……后来呢?”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离开了‘王之利牙’,离开了北方联盟,成为了一个流浪的游侠。那石片是我带走的唯一信物,它可以让我在最危难的时候召唤‘王之利牙’的帮助。”
“或许……你会愿意告诉我你离开的原因?”
这一次林诺选择了刨根问底。
“因为……”
希芮菈看向窗外。
可此时玻璃窗上覆盖了飞雪,让难水城的景象变得模糊且抽象。
她说:
“我想看一看,我的家乡北方联盟之外的世界。在大公国和帝国,半兽人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我想去亲眼见证。”
林诺沉默了。
离开北方联盟,来到难水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穿越。
在穿越后的心情这一块,林诺颇有心得。
终于,他觉得自己对于这个无口白毛少女有了一丝的共情。
“……可魔瘾却将你拴在我身边了。”
“不……殿下……在你身边,我也可以用我的眼睛去看。我待在您身边,绝不是因为魔瘾……从您拯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立誓要永远追随您。”
“……我在犁刀村时就像问你了。你明明是北方联盟的半兽人,而龙裔是帝国的王室。你没有任何效忠我的理由。”
“可您看,我是现在已经离开了北方联盟,成为了一个游侠。游侠有不被国家束缚的自由,也有选择效忠对象的自由,不是吗?成为您的护卫,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其他无关。”
林诺深深地看着希芮菈:
“只是因为这个?”
“嗯。只是因为这个。”
希芮菈的眼神躲避着林诺的视线,沉默了几秒,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抬起头:
“殿下……或许,我还没办法将我过去的一切全部告诉您……请您原谅!终有一天,时机合适时,我会向您展示我的全部!”
“……”
林诺看着希芮菈湿透的猎装:
“虽然魔瘾的事情暂时解决了,但是你穿着这一身湿透的衣服,恐怕还是会感冒的吧。”
“多谢您的关心,殿下。我是羽族,已经习惯这种——”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开始遏制不住地往鼻子里吸气:
“——阿嚏!”
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