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希芮菈解开束胸的系带，任由衣装滑落在地。

　　由于胸部尺寸的原因，希芮菈在射箭时必须穿束胸，否则，胸部侧面就会被弓弦刮到。她也曾尝试过半胸甲，但那种铁疙瘩太紧，总会让她因为挤压而胸闷。

　　她迈入注满热水的浴桶，将微微发烫的身子完全浸入水中。

　　“嗯——”

　　当热水漫过肩膀，她舒服地轻叹一声。

　　就在此时，林诺的声音忽然从帷幕那边响起了：

　　“对了，希芮菈。或许，我需要将你引荐给赫斯塔尔·丕平伯爵……他还没见过你。我觉得他是一个善良的、有思想的贵族，你也可以帮我看看——”

　　“不。”

　　“诶……？”

　　“殿下，我认为，我还是不要露面比较好。”

　　林诺的声音带着疑惑：

　　“不露面？你是想做个秘密的护卫吗？这倒不是个坏主意，毕竟刚才你轻轻松松就骗过了要塞守卫的眼睛，溜进了这里——”

　　他顿了顿：

　　“但是，为什么？”

　　氤氲的水汽熏得肌肤泛起淡淡的粉色，那头白色长发和羽毛湿漉漉地贴在颈边，几缕发丝漂浮在水面上，宛如冬雪落入温泉：

　　“难水城里，流传着‘白发魔女’的传闻。”

　　“白发魔女？”

　　“如果被人看见了我的白发，恐怕……会有很多麻烦。”

　　“哦……”

　　林诺答应了这个提议。沉默片刻，他接着说道：

　　“只是你在暗处保护我时，可能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我们约定个暗号吧。你听到暗号，就代表我有危险。”

　　哗啦啦。

　　希芮菈捧起一掬水，缓缓从肩头淋下，温热的水流沿着背脊的曲线滑落：

　　“举起手臂，这个暗号怎么样？”

　　“这……好像有点容易误触发吧。”

　　希芮菈努力思考着，终于发现自己肚子饿了：

　　“那就以‘椰酥’为暗号吧。哦，椰酥是一种南方的水果。”

　　“行。以‘椰酥’为暗号，就这么定了。”

　　林诺的声音停下了。

　　十分钟后……

　　希芮菈泡得有些昏昏欲睡，思绪却又飘向了帷幕之外。

　　她的那位殿下言谈间总带着奇怪的口音，不像亲王，甚至不像贵族，偶尔脱口而出的词汇，更像是从异界传来的语言。退一步说，即便林诺真的是亲王，希芮菈这个从联盟来的半兽人，又有何必要称呼其为殿下？

　　因为他的长相？

　　希芮菈不是没见过英俊的骑士或风趣的吟游诗人，为何偏偏对这个身份成谜的龙裔如此在意？

　　就算有人这么问她，她也不会解释。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听着那样的传说长大——那个母亲常在睡前讲给“小希里”的，关于羽族先祖被弥赛亚从魔鬼诅咒中解救的往事。

　　当林诺在大荒村的教堂将她从魔女审判中拯救时，那个传说中弥赛亚的影子，就悄然与他重合了。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少女，虽然有些无口，但绝不是无心——她还在为骑士小说而心潮澎湃的年纪……

　　浴室内，烛火轻轻跳跃，将她身体的轮廓朦胧地映在帷幕上。

　　殿下会不会看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希芮菈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吐出一串气泡。

　　咕噜咕噜。

　　……

　　其实她的殿下根本不在帷幕后面。

　　林诺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着装与头发，便离开了房间。

　　要塞的楼道有些阴冷，林诺裹紧了赫斯塔尔派人送来的红色天鹅绒长袍。

　　见到了丕平伯爵，下一步就应该是去找那个药剂师雅克。

　　有关自己学习魔法的问题，有关魔瘾的问题……林诺现在急需一个懂魔法的人来为自己答疑解惑。

　　一楼，黑色的石墙上，贴着一张白色的通告。

　　“这是……通缉令？”

　　这张通缉令很大，但大部分的通缉对象都只是简单写了名字、罪行和赏金，唯独有三人占了特别大的版面：

　　“难水城三大通缉犯？”

　　……

　　赏金第三：

　　黑狼尤斯塔斯。

　　难水城东侧强盗团伙首领。

　　赏金四百五十金币。

　　——这个人已经死了。

　　……

　　赏金第二：

　　开膛手。

　　残忍杀害五名年轻女子与瑟丽·索伦蒂诺女勋爵，将尸体开膛破肚。

　　赏金五百金币。

　　——开膛手，这不就是昨天在监狱里跟他当过室友的男人吗？

　　果然，这条赏金令上被人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应该是罪犯已经被捕的意思。

　　……

　　赏金第一：

　　白发魔女。

　　蛊惑私人奴隶，策划暴乱未遂；贩运私盐。

　　赏金一千金币。

　　画像上画着一个白发的女人，脸部却是空无一物的，说明这个罪犯的面容从未被人目击。

　　——白发魔女！这不就是希芮菈吗？或许，这些列举的罪状都是希芮菈在来到大荒村前犯下的？

　　……

　　哒、哒、哒。

　　脚步声来自从走廊尽头。伯特·奥罗从转角走出来。

　　“这个‘白发魔女’明明没有杀过人，却比手里有六条人命的‘开膛手’的赏金高一倍……”

　　林诺一边思考着，一边转头打量着伯特：

　　“伯特阁下，你的表情并不好。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天的伯特·奥罗脸色煞白，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果然躲不过您的眼睛，殿下。”

　　他叹了一口气：

　　“其实，就在刚才，我的兄长罗伯特·奥罗去世了。”

　　“抱歉，请节哀。”

　　林诺听布雷兹·奥罗说过他家族的故事。

　　罗伯特·奥罗继承了他的衣钵，在衔尾蛇佣兵团中征战。奥罗说，那小子有魔法天赋，是一个魔法战士。

　　他只比伯特大两岁，两个人从小就在一起生活，一起跟着伯父布雷兹学习剑术，感情应该很好。

　　“是因为疾病吗？”

　　“不……”

　　伯特摇摇头，神色凝重：

　　“就在城市的东门外，强盗割下了他的头颅。”

　　东门，强盗！那不就是希芮菈与尤斯塔斯爆发战斗的地方吗？原来当时尤斯塔斯杀死的那一伙佣兵团中就有伯特·奥罗的兄长！

　　伯特没看出林诺心中的动摇，继续咬牙切齿地说着：

　　“我刚才去检查了伤口。不会有错的，就是黑狼尤斯塔斯干的。那个十恶不赦的强盗！”

　　“……凶手找到了吗？”

　　林诺试探着问道。

　　伯特懊悔地说：

　　“黑狼，那个狡猾的黑狼！每次抓他，都能提前溜走，就像是提前得到了情报一样。如果我能早点抓住他……”

　　从林诺的视角来看，毫无疑问，就是那个马丁给尤斯塔斯通风报信，才让黑狼团伙躲避佣兵团的围剿。

　　他斟酌着用词：

　　“或许，我是说或许……他们真的提前得到了情报？”

　　伯特身子一颤，赶忙凑过来：

　　“您的意思是，黑狼团伙在难水城的守卫军里有耳目？”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耳目是某个贵族？”

　　“哦……？”

　　伯特托着腮沉思。

　　林诺接着暗示，不，明示：

　　“比如，索伦蒂诺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