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视线相交处
视线相交——
对方显然已经认出了林诺就是那个龙裔,可这位伯爵的审视并不像犁刀村村民那样,带着农奴面对贵族时天然的敬畏。
赫斯塔尔·丕平没有佩洛男爵的那种肥硕或苍白,身形高大挺拔,亚麻色的长发没来得及梳理,却依旧散发着掩盖不住的贵族气质。
他就是,难水城解放者西蒙之子,交界地伯爵,赫斯塔尔·丕平。
如果是这个特别的贵族……或许能理解……
……
赫斯塔尔·丕平看着狱中的年轻人。
毫无疑问,他就是预言中的龙裔。
黄色的皮肤,黑发黑瞳。尽管这些特点都在彰显他的与众不同,但赫斯塔尔更在意的是另外的东西。
年轻人坐在地上,黑泥沾染了他的衣袍,领口沾染着的血渍,几缕黑发被汗水与血渍黏在额角,姿态可谓狼狈。然而,当他的头抬起——
凌乱的黑发间,是一对没有恐惧的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而在水底却隐隐跃动着一簇火苗。
赫斯塔尔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难水解放者,西蒙·丕平。
西蒙·丕平解放难水城时,赫斯塔尔还没出生。
所谓的“解放”,对赫斯塔尔来说意味着什么?
城市流传的史诗?
女仆讲述的故事?
都不是。
对他来说,“解放”是父亲直到去世时,眼中都未曾熄灭的那团火焰。
西蒙死后,赫斯塔尔继承了交界地伯爵的爵位,再次担任难水城的执政官。
他父亲将他培养成了一个搞政治的好手,他在议会上运筹帷幄,在教会、商人、封建贵族的夹缝中权衡、妥协,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当着一个精于算计的执政官。
可多年以来,他都让仆人负责将自己的形象打理成光鲜亮丽的样子,却从来不敢亲自照镜子——
他害怕看自己的眼睛,害怕发现自己没能继承父亲眼睛里的那团火焰。
此刻,看着这个眼里有火的少年,那个近乎荒谬却又极具诱惑力的念头再次在他脑中闪现:
如果是这个自称龙裔的年轻人……或许能够重新点燃……
……
林诺与赫斯塔尔对视着,深蓝与漆黑映照着彼此。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
审视结束,赫斯塔尔收回凌厉的目光,一边鞠躬,一边和善地微笑着:
“您就是林诺殿下!让您受苦了!”
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他命令道:
“伯特,打开牢门!”
伯特早已从典狱长那里缴获了钥匙串,从中找到了对应的一把,迅速上前,咔嚓一声打开了沉重的铁锁,用力拉开铁栅门。
吱呀——
林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看向低着头的伯爵。
与他的贵族气质格格不入,赫斯塔尔·丕平有着浓重的黑眼圈。
“谢谢你,丕平伯爵。”
奥罗说的果然没错,丕平伯爵的年纪不到四十岁,是一位说话和善的贵族,平时的神态看上去像是猫咪一样无害,只在刚才的一瞬间露出了肉食动物的锐利眼神。
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气氛有些尴尬。
就像是两个提前知道对方身份的人相互见面总是会有些尴尬的。就像本来就互相抱有好感的男女,在第一次见面时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真是抱歉啊,殿下,本来想着亲自去城门口接您的,谁能想到您已经到这里了呢……哈哈哈……!”
赫斯塔尔用笑声缓解着尴尬的气氛。
伯特倒吸一口气,心说伯爵大人怎么情商变得这么低。
林诺看了看地上那两根断指,又看了看丕平伯爵,微微点头:
“来得正是时候,丕平伯爵。再晚一点,我可能就要体验一下你的刑具收藏了。”
“哈哈哈……”
赫斯塔尔正在为自己该如何表现而犯愁。他知道应该对龙裔殿下恭敬对待,但又不想把姿态放得太低,在今后的合作中失去主动权。
这一切都怪伯特。要不是他没有提前禀报,赫斯塔尔也不会没有打好腹稿就来面见龙裔,还是在自己管辖的监狱!
尴尬的心理不断积蓄,直到他只听一旁格利高·马丁的哼哼声,才得到了一个出口:
“格利高·马丁,提里昂·索伦蒂勋爵的忠犬!你竟敢有对殿下动用私刑的念头?
“伯特,把马丁给我扔进牢房,戴上最重的镣铐。”
“遵命!”
伯特毫不客气,一把揪住马丁的领子,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拽了起来,不顾他的惨叫和求饶,狠狠地推进了牢房,用沉重的脚镣和手铐将其锁在墙壁的铁环上。
那个被称作“开膛手”的男人在一旁看着,瑟瑟发抖。
格利高·马丁躺在墙边,瞪大眼睛看着林诺。
这家伙真的是伯爵的客人!
可就算如此,按照赫斯塔尔那股沉稳的性子,也应该好好同他交谈,要求他放人才是。
整个难水城,谁不知道他格利高·马丁是提里昂勋爵身边的宠臣,连贵族议会都是他代为出席,传达索伦蒂诺家的意思。虽然他只是个扈从,但是在难水城,谁都知道得罪了他就相当于得罪了提里昂勋爵。
而提里昂勋爵又是盐路侯爵的长子。如果搞坏了盐路侯爵的关系,从帝国通往北方联盟的盐路因此而改道,这势必会动摇难水城的经济根基。
明明赫斯塔尔·丕平往日里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这客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能让他如此暴怒,不分青红皂白就斩断他两根手指?
还有……
殿下?
这人到底是谁?
丕平为什么要称呼他为殿下?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伯爵大人!我是提里昂勋爵的人!您不能这样!”
马丁惊恐地大叫,断指处的鲜血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这里是难水要塞,只有难水城的法律和丕平家的意志!提里昂勋爵如果对此有异议,让他亲自到议会或者我面前来说!”
赫斯塔尔抬高了音调,表现得像个法官:
“意图伤害、侮辱一位龙裔,就算我现在将你吊死在监狱门口,索伦蒂诺家也不敢放一个屁!”
“龙裔?!”
马丁的大脑彻底过载,瞪着林诺说不出一个字。
赫斯塔尔刚想补充,林诺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细说。
他立刻会意,不再多嘴,转身又提议道:
“殿下,请您务必移步要塞客房,让我稍尽地主之谊,弥补万一。这里……实在不是谈话的地方。”
林诺点了点头。
空气中的霉味和血腥味确实令人不适。
赫斯塔尔侧身,对林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请随我来。”
寒冷的空气灌入走廊,洗去了一丝林诺讨厌的血腥味。
赫斯塔尔·丕平与林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阴暗的地下监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