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从速不从缓
赛里领兵闯入寨门,沿途泥胚房子在浑黄色的黄沙中,显得荒芜破败。
不时有蓬头垢面的寨民从院墙内伸出头来,警惕的窥视着街道上的骑兵。
金军骑兵已完全控制了整座寨子,赛里很顺畅的就来到了草料场。
草料场一整排库房已化为灰烬,只剩几堵残墙孤零零的矗立在黄沙之中。
赛里下马,走入宽敞的院子,不时的用手刀到处拨拉着,眼睛不住的扫视着。
草料烧得很彻底,灰黑色的余烬一团一簇,地上虽然盖上了厚厚的黄沙,依然能看出人活动过的迹象。
赛里在草料场里巡视一周,抬手将一名金将叫来。
“忽鲁,有没问过草料场是如何烧起来的?”
金将忽鲁向外招手,一个被捆绑结实的人被推了上来,却是何烘。
“大王,这人叫何烘,是白璧寨的南朝降将。”
赛里走前几步,突然斥骂:“忽鲁,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家兄弟的?”
“不是,大王……”
赛里横眉:“解开!”
忽鲁不敢应话,连忙将何烘松绑。
何烘揉揉胳膊,哼了一声。
赛里换回笑脸,拍着何烘的肩膀,语气柔和道:“何虞侯,我赛里驭下无方,见谅了。”
何烘躬身:“不敢!”
“何虞侯,”赛里指着草料场,问,“这是怎么回事?”
“哦,大王说的是草料场啊!别提了,前日突起沙暴,狂风大作,守草料场的士兵不及防备,茅房吹塌了,油灯引燃了干草。”
何烘叹了一口气,道:“为了救火,厢兵弟兄死了好些个。”
何烘指着满眼的黄沙,道:“大王,您是没亲身经历过,当时遮天蔽日的风沙,若是腿脚跑得慢些,人都要被埋掉……”
赛里突然打断:“何虞侯,那些被烧死的将士现在何处?”
“埋了,就在寨东的台塬底下。”
“何虞侯,我知汉人有‘入土为安’的说法,可草料乃重要军资,如今被烧,都统制追责,我得有个应对之词。”
何烘躬身拜道:“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带大王亲自去验尸。”
何烘心里在打鼓,他不认识赛里,可从金将的言辞和神色判断,定然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赛里没有任何延迟,即刻让何烘带路,引着百余贴身铁骑出东门,来到陡峭的台塬根下。
何烘命狗剩领着几名厢兵就地开挖,没多久,一层破布夹杂着草席、干草出现在视线下。
狗剩人在半腰深的尸坑里,要去扯破布,却被赛里制止了。
赛里亲自跳下尸坑,抽出弯刀,反转刀身,用刀背挑开破布,一具焦黑的尸体赫然在目。
“忽鲁,翻一下。”赛里脸色凝重。
金将忽鲁大步流星走向坑边,跳了进去。
尸体被忽鲁翻了个身,赛里蹲下身子,细细的查看。
何烘一脸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些都是出屈律那些辽人士兵的尸体,在火场里被侯勇等人所杀,虽然被火烧得焦黑,可毕竟不是被火烧死的,要是身上的伤痕被金人瞧出来了,怕麻烦就大了。
许久,赛里又道:“下一个。”
忽鲁依样再次翻出一具尸体,两人细细的查看。
何烘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不由扭头,悄悄的望向台塬顶端。
台塬之上,同样埋伏着不少的西军士兵。
“何虞侯,你这是做甚?”
赛里突然问话,眼睛不知何时开始盯着何烘。
何烘一惊,轻微的晃了晃脑袋,布毡帽沿一撮浮土撒在眼睛上。
待低头时,何烘双眼猛眨,眼珠子通红。
“大王,这些都是小人跟前的弟兄,小人不忍直视而已。”
赛里望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查看尸体。
就这样,赛里与忽鲁接连翻看了五六具尸体,终于爬上了尸坑。
赛里庄重的朝尸坑鞠了一躬:“叨扰了,将士们安息吧!”
做完这之后,赛里跨上马背,率领骑兵向寨子里赶。
何烘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这,算过关了吗?
赛里还没进到寨门,里面已响起了嘈杂的叫骂声。
“掘尸?他娘的想干什么?”
“对呀,为了攻打宋国城池,三兄弟只剩老子这一根独苗了,他凭什么让我兄弟死不安生?”
“大哥,女真人当咱弟兄是条狗,咱为啥要替他们卖命!”
……
赛里率铁骑冲入寨门,只见原来空荡荡的大街上聚集了数百名守兵和百姓。
守在大街上的金军骑兵高声呼喝、驱赶,可是人群却不肯散去,大有与骑兵干一场的架势。
忽鲁见此大怒。
“你们想干什么!”
人群中闪出一人,却是那阿牛。
“敢问大王们,你们想干嘛!人都死了,还要曝尸?你当我等为刍狗?”
忽鲁见阿牛竟然敢顶嘴,怒不可遏的拔出弯刀。
“闭嘴!”赛里大喝。
赛里下了马背,一步一步的走向沈放。
“阿牛兄弟,我替忽鲁给你道歉。”
沈放翻起眼皮,瞧了赛里一眼,没有应答。
赛里并不恼,扭头望向黑压压的人群,这些降兵和百姓充满了不确定性,他们的忠诚与背叛取决于大金国军队的强大与否。
在外人看来,大金国铁骑在这片黄土台塬里畅通无阻,所向披靡,可是他却嗅到了丝丝危机。
这座偏僻荒凉的小寨处处散发着诡异。
正是因为寨子里的降兵和百姓太正常了,反而让他觉得不正常。
尤其是那个阿牛!
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生死搏杀中走过来的人,尚武不屈是相同的,可阿牛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完全不同。
至于哪儿有异样,赛里还琢磨不出来,但是身为武人,对生死、胜败的估量却是真实的。
赛里将前后所见捋了捋,最后定格在阿牛持刀突袭大金国骑兵的那一瞬间。
没错,阿牛敢如此果断的突袭,那是因为他无畏无惧。
这个阿牛在掩饰着一些东西,很有可能就是自己此行的目的。
赛里整理了一下思绪,大声说道:“白璧寨的乡亲们,我奉都统制之命南下作战,途径白璧寨,只是想补充些粮草,并没有打扰乡亲们的意思。”
“我之所以命守兵弟兄开挖死去士兵的坟茔,不过是对草料场失火的愤怒与疑惑。”
“如今事实已查明,这不过是一场平常的失火。骑兵们稍作休息,马上就开拔南下,不会再打扰乡亲们的生活。”
出屈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拱手应答:“大王所虑,末将能理解。敢问大王,出征的将士们需要什么补给,末将这就命人补充。”
赛里呵呵笑道:“出屈律,也不需要多少补给,你替我准备三千张烙饼,若是有羊,杀十头煮熟烤干便足够了。”
出屈律暗暗的松了口气,爽快的应承下来,马上着何烘去办。
寨民们本就被这群如狼似虎的骑兵挨家挨户搜查盘问弄得心里不安,见女真人不再有进一步的举动,不由放下心头大石,麻利的帮忙准备干粮。
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缓解下来,赛里朝出屈律、沈放点点头,带着忽鲁等金骑乘马离去。
“大哥,你说过,白璧寨是金人的囤粮之地吧?”
见沈放问话,出屈律犹豫半晌,点点头。
“那寨子里都囤了些什么?”
“荞麦上千石,黍米两千余石,粗面六百余担,马料……烧没了。”
“还有其它的吗?比如牛羊驼?”
“只有羊,你不是已知晓了吗?”
沈放摇摇头:“不,我要你报出数来。”
出屈律想了想,道:“此前有军队南下永和关作战,带走了八百余只羊,扣除寨内守兵宰了食用的,应当还有近千只。”
沈放用手指在下巴反复婆娑,又问:“你说这个赛里是娄室帐前三大将之一,对吧?”
“没错,另外二人是辞不失,婆卢火。”
“嗯,”沈放露出了笑容,“那这片黄土台塬,还有多少个像白璧寨这样的囤粮寨?”
“除了离石都巡检司,就白璧寨一个。”
出屈律疑惑的望着沈放,问:“怎么?这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什么不妥,我就是想印证一些事。”
沈放抬眼四望,见有个穿着破袄子的汉子,便招手。
破袄子汉子是苏大强,梁照业身边的队员。
沈放贴近苏大强耳边,轻声说道:“你悄悄出寨,告诉梁队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把那些个耳目除了。”
苏大强点头,扫了一眼周边的人流,加入了其中。
……
牧羊人赶着一百余只羊在沟壑之间穿行。
“洪豹,你个狗东西到底认不认路?”
“谋克,依属下看,南人都是一路货色,这个土匪自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白璧寨,怕就是个混吃混喝的骗子。”
洪豹听了黑袄汉子的话,再也憋不住嘴了。
“将军,你们是初来乍到,不知台塬这地形,若是顺着官道走,小人确实闭着眼都能去到白璧寨。”
“可将军你非要寻着偏僻处走,你看这接连不断的山沟沟,一道连一道,看起来都一般模样……”
洪豹不说还好,黑袄汉子身边那个随从听了他的辩解,即刻从长长的布袋里抽出刀来,三步并做两步,唰的一刀切向洪豹。
洪豹大惊,连退数步,可随从手里的刀又唰唰几刀追着砍来。
“谋克将军,谋克将军,你们这是卸磨杀驴,不讲信誉!”
洪豹一边躲闪,一边慌张的口不择言。
“老子好歹也是一寨之主,谋克将军,俺寨子里五百弟兄可不是吃素的。”
随从停下了攻击,冷笑道:“怎么?还敢威胁大金国?你那些手下和你一般,都是废物。”
洪豹大口的喘着气,眼睛死死的盯着随从手里的钢刀,他虽嘴巴上暗示自己还有五百弟兄,身体却不敢造次。
这个金军并非虚张声势,他们可是比土匪还凶狠的存在。
黑袄汉子徐徐的走上前来,虽然没有随从那般言辞恶劣,可言语中的冷酷却让人更心寒。
“洪豹大王,当初让你带路时,你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能带我们到白璧寨啊。可你看看,现在在山沟里转了多久,依然人影都不见一个。”
“你应该知道,我们可是有任务在身,并不是让你领着出来狩猎游玩的,”
洪豹连忙解释道:“谋克将军,你不了解黄土台塬,这地儿千里都是一般模样的沟壑,寻常人辨不了方向,怎么都走不出去。”
黑袄汉子抬手,制止道:“你的意思是,你也是寻常人?”
洪豹见黑袄汉子眼中有异色,连忙解释道:“谋克将军,不是这么回事,这台塬不比其它山丘,若是天气好,小人能通过观日辨方向,可今日天空黄沙蔽日,日光朦胧……”
“闭嘴!”黑袄汉子突然一声暴喝。
“说白了,你就是拍着胸脯带路,结果自己迷路了吧?”
黑袄汉子这一声喝,周围几个牧羊人纷纷围了过来,唰唰的抽出兵刃,鲜血浸染过的刀锋闪着迫人心魄的光芒。
这些人都是大金国西路军中的精锐,个个都是从刀枪剑戟中挺过来的幸运儿,这时眼神中散发出来的厉色,丝毫不比兵刃逊色。
“这……”洪豹双腿控制不住的颤抖,语音变得结巴了,“大……大王们,小人没说不识路啊!”
咩∽咩∽
突然,山沟前面的羊群叫了起来。
黑袄汉子忍不住抬眼望去。
羊群的最前方,一个身影正低下头,手里拿着一束干草在喂羊。
刚才那两声,正是山羊欢快的叫声。
黑袄汉子早已不复当初那副客商的模样,他眼神锐利,死死的盯着那个身影。
很明显,那人不是自己队伍中的一员。
在这人迹罕至,寸草不生的山沟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太有问题了。
“去,你们两个去看看!”黑袄汉子下令。
随从与另外一名汉子提着刀,飞快的向前奔。
一百余羊群受到惊扰,纷纷向山坡躲避。
而,那个身影终于也抬起了头。
随从终于也看清楚了那人的脸。
“哟,老乡?你怎么会在这儿?”随从忍不住发问。
眼前的人,正是路上遇到的扛犁耙老汉。
梁照业漫不经心的笑道:“老汉正回家,听到隔壁山沟里有人声,这不就过来瞧瞧了。”
随从皱眉,随即又舒眉,连忙将雪亮的弯刀收至身后,急切道:“老乡,你家就在这附近?你家离白璧寨有多远?”
梁照业丝毫没有理会随从那个收刀的动作,直起腰板指向一道高耸的台塬。
“客官,翻过这道台塬,向南就是白璧寨了。”
随从疑惑的问:“就一道山梁?我等在这山沟沟行了许久,为何就听不到一丝丝动静?”
“哈哈哈,”梁照业大笑,“你们闯进了望星沟了,这鬼地方,若不是本地人领路,就是看一百遍晚上的星星,也很难走出去。”
随从皱眉:“真有这么奇特的地方?”
“不信?不信你随我登上台塬瞧瞧!”
随从犹豫片刻,抱拳道:“那成,待我回去请示过东家便随你去瞧瞧。”
言毕,随从低头与同伴耳语数声,自己折返了。
“谋克,属下觉得这老头有问题。”
禀报过后,随从不忘提醒黑袄汉子。
黑袄汉子凝思半晌,道:“确实,他可能就一直在尾随着没离开,只是……”
黑袄汉子将目光望向洪豹,问道:“你们这黄土台塬里,真有走不出去的山沟沟?”
洪豹小心应道:“确实有这样的地方,有些地方沟壑分岔极多,要是不辨别方向乱走,很可能就在几座台塬之间的山沟里兜圈子。”
随即,洪豹马上又解释道:“可小人已是很留心观察地形了,这地方还不至于这般难分辨方向啊!”
黑袄汉子低头,看着脚下被牛羊趟出来的土路,道:“有没可能,我们脚底下这条道,是前人故意开出来的。”
“这个,倒是有可能。”
洪豹煞有介事的猛点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黑袄汉子重新望向扛犁耙老汉,吩咐随从道:“你随他登上山坡,记住,不可离开我的视线。”
随从躬身应答:“属下遵命。”
“另外,只要能瞧见白璧寨,叫那老头永远闭嘴。”
随从又躬身:“遵命!”
既然已在怀疑扛犁耙老汉在窥视自己,黑袄汉子绝对不允许此行的目的被人发觉了去。
随从又返回到梁照业身边,也不迟疑,使唤梁照业在前引路,自己与另外一名同伴跟在梁照业身后。
梁照业并没有在意,双手攀着松散的黄土向上爬。
随从见土坡太陡,只好将弯刀插在布腰带上,用上双手在后爬行。
黑袄汉子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随从等三人,只要情况有异动,他这里即刻领人冲上去。
山坡上,梁照业突然停了下来,背靠黄土,斜靠在黄土坡上。
随从警觉的弓起身子,伸手探向腰间,问:“老乡,怎么停下来了?”
梁照业拍拍膝盖上的土,喘着气:“年纪大了,爬不动了,先歇歇。”
随从回头,朝同伴使个眼色,另外那人会意,拎着弯刀蹭蹭向上爬。
梁照业突然笑了起来,悠然道:“赶着去投胎啊!”
随从惊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今日都得死在这儿!”
随从唰的拔出弯刀。
同一时间,梁照业脚底勾起一抔黄土,撒向随从。
接着,梁照业双腿发力,大鹏展翅般凌空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