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带着凛冽的魔气，刮过刑狱司的石墙时，会卷起一阵呜呜的声响。我伏案处理公文已经不知多久，案头的烛火换了三盏，砚台里的墨汁添了又添，堆积如山的卷宗终于被我一一翻阅完毕，指尖沾着的墨痕晕开在指腹，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凉意。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从最初的澄澈碧蓝，变成了晕染着金红的暖色调。我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起身推开了房门，一股清冽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抬眼望去，不远处的演武场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持剑而立。

　　是师傅。

　　我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目光落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把通体莹白的长剑，剑穗上系着的白玉佩，在风里轻轻摇晃，那是当年我才找到的暖玉所制，能安神定魂。只是如今，他握着剑的姿势，却生疏得厉害。

　　只见他抬手，剑尖朝着前方刺出，动作滞涩，力道涣散，连最基础的“流云式”都走得歪歪扭扭。剑身划破空气，发出的声响绵软无力，全然没有了当年那份剑破云霄的凌厉。

　　神魂沉睡太久，连最刻入骨髓的剑法，都忘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一次次抬手，一次次失误，看着他眉头紧锁，脸上露出几分懊恼的神色，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师伯就站在演武场的边缘，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看着师傅，眼底满是无奈。若是没有他在仙门周旋，以师傅如今的状态，别说三长老的职位，恐怕连留在青云仙门的资格，都没有。

　　“剑不是这么练的。”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师傅的动作猛地一顿，持剑的手微微一颤，剑尖险些磕在地上。他转过身，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茫然，还有一丝被人打断的错愕：“啊，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和七万年里的每一次呼唤，都一模一样。可那眼神里的陌生，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没有回答，只是迈开脚步，朝着他走了过去。

　　演武场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温热，我一步步走近，看着他握着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走到他面前时，我停下脚步，抬眸看着他。

　　“流云式讲究的是行云流水，意随剑走，你太拘泥于招式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手腕要松，力道要沉，气运丹田，而非流于表面。”

　　师傅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他下意识地又抬了抬手，想要再试一次，却依旧不得要领。

　　我看着他笨拙的模样，心头一软，再也忍不住。

　　“别动。”

　　我轻声道，然后伸出手，覆上了他握着剑柄的手。

　　他的手微凉，指骨分明，和记忆里的触感，分毫不差。我的指尖触到他皮肤的刹那，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浑身都绷紧了。

　　我没有理会，只是紧紧地捏住他的手，带着他，缓缓抬起长剑。

　　“你看，手腕放松，这样……”我贴着他的耳畔，低声指导着，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剑尖要稳，剑身要平，发力的时候，要借着腰腹的力量，而非手臂。”

　　我的胸膛，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

　　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混着药香的气息，能感受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下，撞在我的心上。

　　他的身体，越来越僵，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低头，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脖颈处凸起的青筋，看着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着。

　　“放、放松……”他磕磕绊绊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我试试……”

　　我没有松开手，只是放缓了语速，继续引导着他：“对，就这样，气运丹田，缓缓吐出……剑尖向前，刺出去……”

　　在我的带领下，他的动作，渐渐流畅了起来。剑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脆的锐响，终于有了几分当年的模样。

　　“就是这样。”我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而此时的师傅，脸颊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耳垂都透着嫣红。他不敢回头，目光紧紧盯着剑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我、我自己来试试……”他偏过头，避开我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

　　我看着他泛红的侧脸，心头微动，正想松开手，却忽然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

　　那目光里，带着浓烈的怒意，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妒忌。

　　我循着目光望去，只见演武场东侧的槐树下，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我们。

　　是五长老，林杰。

　　林杰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眼睛里的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看着我握着师傅的手，看着我们靠得那样近，看着师傅泛红的脸颊，眼底的怒意，越来越盛。

　　不出片刻，他便猛地从槐树下走了出来，大步朝着我们走来。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演武场上的宁静。

　　我和师傅同时停下了动作。

　　我松开了握着他的手，退后一步，看向快步走来的林杰。

　　师傅也转过身，握着剑的手，依旧有些发颤，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去。

　　林杰走到我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先是扫过师傅，眼底带着几分轻蔑，然后才转向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满是不怀好意。

　　“教三长老练剑，我来就可以了，又何须麻烦上神？”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透着针锋相对的意味。

　　“上神日理万机，掌管北境刑狱司的公务，想必是忙得很吧？”林杰抱臂而立，挑眉看着我，“清寒师妹剑法，当年还是我手把手教过的，论熟悉程度，我可比上神，要清楚得多。”

　　他刻意加重了“手把手”三个字，目光里的挑衅，毫不掩饰。

　　我看着他，眼底一片冰冷。

　　“是吗？”我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可我瞧着，五长老教出来的剑法，似乎也不怎么样。”

　　我抬手指了指师傅手中的剑，又指了指演武场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剑痕：“若是这就是五长老的教剑之法，那我倒是觉得，还是我亲自来，比较稳妥。”

　　“你！”林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雨辰上神，你不要太过分！这里是青云仙门的演武场，不是你神界的刑狱司！”

　　“哦？”我挑眉，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青云仙门的演武场，莫非是五长老的一言堂？我教谁练剑，还要看你的脸色不成？”

　　“你……”林杰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师傅站在一旁，看着我们针锋相对的模样，眉头紧紧蹙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师伯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看林杰，又看了看我，眼底满是无奈。

　　“好了。”师伯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威严，“都是同门，又是为了清寒，何必争执？”

　　他看向林杰，沉声道：“林杰，你身为五长老，理应以身作则，怎可如此咄咄逼人？”

　　林杰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我一眼，却终究不敢反驳师伯的话。他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语气不善道：“哼，今日算我晦气！”

　　说完，他便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演武场。

　　看着他的背影，我眼底的寒意，渐渐褪去。

　　转过身时，却对上了师傅的目光。

　　他看着我，脸颊依旧泛红，眼底带着几分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谢谢你。”他看着我，轻声道，声音依旧沙哑。

　　我看着他，心头一软，摇了摇头：“无妨。”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金光，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蝶。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算是为了这一刻的对视，就算是要与整个仙门为敌，也值得。

　　我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一片落叶，声音放得极柔：“我们继续？”

　　师傅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脸颊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