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议事的大殿巍峨肃穆，殿顶悬着的鎏金长明灯，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各峰长老与座下弟子按序落座，衣袂摩擦的窸窣声，混着案几上檀香的清冽，织成一张沉肃的网。

　　我踏着众人若有似无的目光，径直走向了那处最靠前的席位。

　　师傅就坐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衣服，墨发用一根素色玉簪束起，侧脸的线条温润柔和，比青云山偏殿初见时，多了几分仙门修士的清隽。他正垂眸翻看手中的卷宗，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陌生的澄澈。

　　像看一个素昧平生的过路人。

　　心口那把钝刀，又开始缓缓搅动。我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尖的旧痕隐隐作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模样，抬脚，在他身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周遭霎时静了一瞬，几道讶异的目光，落在我和师傅之间那寸许的距离上。

　　师傅身旁的师伯墨阳，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担忧，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不多时，掌门真人缓步走上主座，他身着绣着云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时，顿了顿，才朗声道：“诸位，今日召大家前来，除了商议北境魔患之事，还有一位贵客，要为大家引见。”

　　他抬手，指向我。

　　“这位，是来自神界的雨辰上神。”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神界上神？竟会屈尊来我们这小小的仙门议事？”

　　“传闻雨辰上神神力通天，前些日子在神界拔山而起，将整座伴山搬到北境的，便是她？”

　　“难怪……难怪她敢坐在真人旁边，原来竟是上神尊驾。”

　　议论声嗡嗡响起，带着敬畏与好奇，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有探究，有忌惮，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自始至终，没离开过身侧的师傅。

　　他听到“雨辰上神”四个字时，眉峰轻轻蹙了一下，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依旧没有半分熟悉的影子。他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便又转回头，看向主座的真人，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心口的疼，密密麻麻地漫上来。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却死死掐住了掌心。

　　议事的内容枯燥乏味，无非是北境的魔气异动，各峰需抽调多少弟子增援，刑狱司与仙门如何配合。我听得漫不经心，注意力全在身侧的人身上。

　　他抬手翻卷宗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偶尔会蹙眉，似乎对某些提议不甚赞同，指尖会轻轻敲击案几，节奏缓慢而规律。

　　这些细微的动作，都曾是我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可如今，他就在我身边，却隔着万水千山。

　　不知过了多久，真人宣布议事结束，众人纷纷起身告辞。我正要起身，身侧的师傅却先一步站了起来，他依旧没有看我，只是对着师伯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师伯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终究还是快步跟上了他。

　　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仙门的食堂建在山脚下，青砖黛瓦，炊烟袅袅，竟比神界的琼楼玉宇多了几分烟火气。此时正值午时，食堂里人声鼎沸，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饭的队伍排得老长。

　　我走到窗口前，看着木牌上写着的“桂花糕”“莲子羹”“素炒青菜”，怔了怔。

　　伴山小居里，师傅最爱的，便是桂花糕。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一份桂花糕，一碗莲子羹。

　　窗口后的弟子见我一身，气度不凡，又听旁人窃窃私语说我是神界上神，顿时紧张得手脚都有些发抖，连声道：“上神……您、您慢用。”

　　我接过托盘，正要找个空位坐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

　　“哟，传闻神界之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只靠吸纳灵气修炼吗？怎么今日也来凑我们凡夫俗子的热闹？”

　　我回头，只见说话的是个穿着青衫的弟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身后还跟着几个同峰的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想来是见我和真人同坐，又听闻我是神界上神，心里有些不服气。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便要走。

　　“上神莫怪。”一旁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是方才在议事殿见过的一位长老，他对着那青衫弟子斥道，“休得无礼！”又转头对我拱手，“上神初来乍到，许是好奇我仙门的吃食。这桂花糕用的是后山新采的桂花，甜而不腻，吃一吃，对身体也是有好处的。”

　　我点了点头，算是谢过，转身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刚放下托盘，一道黑影便在我对面落了座。

　　是封清月。

　　他依旧身形挺拔，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碗米饭和两碟素菜。“主人，”他低声道，“仙门的饭菜，不比神界的珍馐，您若是吃不惯……”

　　“无妨。”我打断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和记忆里伴山小居的味道，一模一样。

　　眼眶微微发热。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慢慢咀嚼着。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停在桌旁，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响起：“师兄，好巧啊。”

　　我抬头，只见墨雨站在桌前，手里端着托盘，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他身侧，还站着一位身着绿裙的女子，眉眼温婉，气质清雅，正是议事殿上见过的五长老玉婷婷。

　　墨雨显然没料到我会在这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侧身让开位置，对着玉婷婷道：玉儿，这位便是我常跟您提起的……”

　　“雨辰上神。”玉婷姐接过话头，对着我微微颔首，笑容温和，“议事殿上，掌门已经介绍过了。”

　　她顿了顿，又道：“上神肯屈尊来我仙门食堂用膳，倒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我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抬眸看向她，淡淡道：“认识过了。”

　　语气算不上热络，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玉婷姐似乎并不在意，反而笑了笑，道：“上神看着面生得很，想来是初次来我青云仙门吧？若是不嫌弃，我倒是可以给上神引荐几位……”

　　“不必。”我打断她，目光掠过她身后的墨雨，又落回桌上的桂花糕上，“我只是来吃点东西。”

　　玉婷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保持着风度，道：“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上神了。”她说着，便对着墨雨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朝着另一张空桌走去。

　　墨雨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封清月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我，低声道：“主人，这位墨长老，和玉长老他们可是出了名的和善。

　　“我知道。”我抬手，打断他的话。

　　方才在议事殿上，我便注意到了，这位玉长老，看师傅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莲子羹，入口的清甜，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桌上的桂花糕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像极了七万年里，伴山小居里，那些洒满桂花香的，回不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