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昏黄的光晕,随着被推开的门扇,泼洒进这间陈旧的小厨房。一个家丁当先,手里那柄带着腥气的鱼叉“哐当”一声顶开了虚掩的木门,他探头往里,习惯性地叱呵一声:“里面有人没?滚出来!”
声音在空荡的灶房间激起回响,无人应答。
这是惯常的伎俩,既是壮胆,也是试探。
里面唯有死寂,只有尘埃在灯笼光圈下缓缓飞舞。
三名家丁这才互相使了个眼色,谨慎地挤进了这间不大的厨房。当先一人高举灯笼,左右晃动,昏光勉强驱散了灶台旁的浓重阴影。后面两人,一个端着鱼叉,一个握着短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杂乱的柴薪堆、半人高的大水缸,以及各个犄角旮旯。
靠近门边的灶台积灰,柴薪杂乱地堆在墙角,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静静立在角落,水面漂浮着些许尘絮。
“仔细点搜,犄角旮旯都别放过!”领头那个叫陈福的家丁吩咐道,他年纪稍长,在陈府当了十几年差。
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
另一人用鱼叉尖小心地扒拉着柴薪,枯枝败叶窸窣作响。
惊起几只灶马(蟋蟀),窸窣乱窜。
“放心吧,福伯,”握短棍年轻家丁叫陈栓子,应着陈福,走到灶台边,用棍子“哐当”一声挑开了那口积满灰尘的大铁锅的木头锅盖,探头往里瞅了瞅,随即嗤笑道,“嘿!哪个傻嘚儿会往这锅里躲?直接给咱爷们省了力气,连锅端了正好!”
三人都低笑起来,紧张气氛稍缓。他们虽是自发搜捕凶犯,但大半夜的,谁不想赶紧了事回去歇着?这破厨房一看就废弃许久,藏人的可能性本就不大。
“嗤,”陈栓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哪个傻嘚儿会往锅里躲?嫌自己命长,想被炖熟了不成?”
这话引得旁边那个正翻弄碗橱的家丁笑了起来,他叫王三,是后门王婆子的儿子,性子活络。王三一边扒拉着那些落满灰的坛坛罐罐,一边接话:“真要炖了,也得先刮刮毛,这小猢狲,怕是没二两肉,塞牙缝都不够!”
挨个打开封盖,用手指捻着里面的东西查看。大多是空的,或者只剩些不知名的、板结的调料残渣。
说笑间,王三的手在一个陶罐里摸到了什么,他“咦”了一声,扒拉着罐子口借着灯光一看,脸上顿时露出喜色。竟是小半罐结块发黄的粗盐巴!这厨房看来废弃已久,但这盐巴可是硬通货。
“嘿!运气不错!”王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捡到宝的兴奋,连忙招呼另外两人,“福伯,栓子哥,快看!这儿还有点存货!”
陈福举着灯笼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刮出来分分,这玩意儿放久了结块,但总比没有强。”
三人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得搜查了,围着那盐罐子,王三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将结块的盐巴刮下来。这意外之喜,冲淡了深夜搜捕的疲惫和晦气。
明代盐铁官营,盐价不菲,对于他们这些月钱有限、还要养家糊口的下等家丁来说,这结块的粗盐也是好东西。
王三他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尚未完全潮解、结成大块的盐巴抠出来,分成三份,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粗糙的麻沙纸(一种廉价的草纸,带纸干嘛你懂得),仔细包好。
“来,福伯,三哥,见者有份!”他将包好的盐巴塞给另外两人。
三人默契地将这意外的“收获”揣进怀里,麻纸裹着的盐块隔着粗布衣衫,似乎也带来了一丝暖意。忠心主家是本分,但这深更半夜的辛苦,总得有点额外的“乐趣”和补偿不是?
“他娘的,这大晚上的,又是走水又是死人,折腾得老子觉都睡不成。”陈栓子揣好盐包,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抱怨道。
“谁说不是呢?”王三接话,压低了些声音,“听说那刘老头死得可惨了,脖子都快被割断了!你说一个小厮,哪来那么大胆子?”
陈福叹了口气,用鱼叉随意拨弄着柴堆,低声道:“这世道,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刘老头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犟得像头驴,又爱占小便宜,指不定怎么得罪了人。”
“再得罪也不能杀人啊!”陈栓子还是有些愤愤,“再说了,咱们东门陈府是什么地方?均正公(天台陈氏先祖,北宋大观年间进士,官至吏部尚书,赠右仆射)传下来的嫡脉!天台县里,谁不得给几分面子?祖上可是出过巡抚、布政使的大官!那可是出了名的积善之家,老爷更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色,声音也不自觉抬高了些,“咱们老太爷当年可是在南京吏部当过差的!正经的京官!老爷虽然……嗯,暂时在家荣养,但那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府里规矩重,待下人也算宽厚,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王三嘿嘿一笑,带着点市井的油滑:“栓子哥,这话也就咱自己说说。规矩是重,宽厚嘛……也就那么回事。要不是靠着府里的名头,咱们家里那几亩薄田,早被那些胥吏啃得骨头都不剩了。这年头,能有个安稳饭碗,混个肚儿圆,就不错喽。”他拍了拍怀里那包盐巴,“像今儿这外快,可不常有。”
陈福显然更持重些,打断他们的闲聊:“行了,少嚼舌根子。这屋子搜完了,没人。去下一处吧,早点抓到人,咱们也好早点交差歇着。”
三人又象征性地在厨房里扫视了一圈,确认再无遗漏,也无人藏匿,便鱼贯而出。走出院子时,他们还故意提高音量,口中叱呵有声:“仔细搜!别放过任何角落!”“凶犯休走!”手中的棍棒也随意敲打着路边的花草石栏,既是显得卖力,也是“打草惊蛇”,免得真撞上那亡命之徒,徒增风险。
三人一边借着搜捕的名义在府内慢悠悠地转悠,一边低声闲聊着。从今夜的走水谈到横死的刘老头,从主家的背景谈到各自的家长里短——谁家婆娘又生了娃,谁家欠了印子钱,哪里的米价又涨了……这些琐碎的烦恼与微小的欲望,构成了他们真实的生活底色。他们是主家眼中使唤了几代也不起眼的家丁奴仆,却也是一个个为了几口吃食、几文铜钱、一家老小而奔波劳碌的,生动鲜活的人。
脚步声和叱呵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芒也消失在院门外。
小厨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和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