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西北角的火光,在众人的努力下,已不似先前那般张牙舞爪。二管家之前的布置,此刻看来确实妥帖周到——除了他自身已遭遇不测之外。
仆妇们如同工蚁,从荷花池到起火院落,排成两条疏密有致的队伍,一桶桶、一盆盆的井水被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泼向那兀自挣扎的火焰。发现得早,水源又充足,火势被牢牢控制在那个偏僻的废院之内,并未蔓延。黑烟混着水汽蒸腾,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潮湿混杂的气味。
各院的亲眷们得了安抚,又见火情确实被控制住,心下稍安。既然是天干物燥引起的意外走水,着火点又偏远,眼看就要被扑灭,自然也就无人再不合时宜地喧哗聒噪。府内重新呈现出一种压抑着的、表面上的秩序。
主院卧房内,烛火通明。陈老爷已更衣完毕,安然坐在花厅的酸枝木太师椅上,小口啜饮着老管家亲手奉上的参茶。老管家垂手侍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小厮不断传来的消息:
“老爷,火势已控制住了,眼看就要扑灭。各院均安好,无人受伤。二管家之前已吩咐下去,所有家丁仆妇需谨慎待在各自院落,不得串访,不得喧哗。”老管家声音平稳,带着多年历练出的从容,“二管家思虑周全,言道虽可能是意外,亦需防备万一,已亲自带了几名青壮去府库,欲取些兵刃弓箭武装家丁,以护主备乱。”
陈老爷听着,赞许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景德镇薄胎瓷茶碗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他目光掠过老管家那布满皱纹、难掩老态的脸庞,心中思忖:这老仆伺候了自己三十余年,确是忠心耿耿,只是岁月不饶人,终究是和自己一样,渐渐老迈了。反倒是那二管家,今夜处置得沉稳有度,是个可造之材,日后当着重敲打抚慰,或许能接过老管家的担子……
他正思虑间,门外传来小厮清晰的禀报声:
“老爷,院外二管家带着武装好的家丁,等候老爷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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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浪怀揣着沾血的银钱和尖刀,自以为得了“新生”,正想趁着混乱溜出陈府,却发现情势急转直下!
那赶去西北角救火的家丁,在火势将熄、返回复命的途中,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之前梁大浪与老仆殴斗的园子。灯笼光芒一晃,地上那具脖颈处血肉模糊、早已气绝多时的老仆尸体,赫然映入眼帘!
“啊——!”那家丁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再次敲响了腰间的小铜锣!
“铛铛铛!铛铛铛!”
这次的锣声,频率远比示警走水时更为急促、尖利,充满了惊惶与恐惧,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呐喊,瞬间撕裂了刚刚恢复些许平静的夜空。锣声传递着明确而骇人的信息:出人命了!
附近院落刚松了口气、准备回去歇息的人们,听到这锣声都是一愣,心里暗骂:真他奶奶的能折腾!又出什么事了?难道是火势失控反扑了?
原本已散去各回院落的家丁仆妇,又被这讨厌而诡异的锣声吸引,不少人心中惴惴,重新点亮灯笼,拿起顺手家伙,循着锣声方向聚拢过去探查。
梁大浪这下可倒了大霉!他本想像之前一样,寻那狗洞钻出去,可远远就看到刚被扑灭的起火院落外,有家丁举着灯笼守着(防止死灰复燃)。他顿时吓得像只受惊的老鼠,转头就跑,哪里还辨得清方向?只敢往黑影里、往看似无人的地方拼命窜!
一来,他对这深宅大院的结构毫不熟悉,那些无人居住、房门挂锁的院落他进不去,而有人居住、亮着灯火的院落,他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哪敢往里闯?二来,他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听到一点风吹草动、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或人语声,就吓得肝胆俱裂,立刻像只土拨鼠般,“哧溜”一下钻到路旁的花坛、假山缝隙里躲藏,根本不敢沿着明亮的路径行走。
黑夜里本就方向难辨,他这般摸黑乱窜,如同无头苍蝇,实际上并没跑出多远。很快,他就听到,仅仅隔了一堵墙的邻院花园里,似乎聚集了不少刚从火场下来的家丁。那敲锣家丁正用带着后怕和愤怒的语气,讲述着发现老仆惨死的经过。
“……是个穿青衣的小厮!看身量还是个半大孩子!竟如此狠毒,将刘老头给……给捅死了!”
“什么?个小崽子敢杀人?!”
“反了天了!必须揪出来!”
“搜!仔细搜!别让这凶犯跑了!”
墙这边的梁大浪,听得清清楚楚,浑身冷汗直冒。那些家丁们义愤填膺,立刻四散开来,举着灯笼,挥着棍棒、鱼叉等物,开始在那邻院及周边细细搜寻起来。
有经验的家丁高声建议:“树上也查查!那小崽子说不定蹿上去了!”
这话如同惊雷,正好劈中了躲在邻院一棵老槐树茂密树冠里的梁大浪!他本就心惊胆战,听到要查树,腿肚子一软,竟直接从树上滑了下来,重重摔在草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阴影里团团乱转。猛然间,他想到戏文里常说的“下水道”(排水沟),或许能通到外面?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角,寻找排水出口。果然让他找到一个,但洞口却被厚重的石栏封住,缝隙狭窄,或许一只老鼠能勉强钻过,但他这个小猢狲,是决计钻不出去的!
希望破灭,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心头。
此时,散去其他方向搜寻的家丁,开始与附近有人居住的院落沟通,询问是否发现异常。隐约的人语声和脚步声,借着风声,似有似无地传来。更不巧的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几盏摇晃的灯火,正清晰地朝着他藏身的这个偏僻小院摸索过来!
梁大浪亡魂大冒,情急之下,瞥见旁边一间耳房的门虚掩着,并未上锁!他如同溺水之人看到浮木,想也不想,一个箭步蹿了过去,闪身钻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他稍稍定神,打量这间屋子。借着从破旧窗纸透进的微弱天光和远处灯笼的反光,隐约可见屋内砌着灶台,堆着柴火——这里竟是一处小厨房!
他小心翼翼地伸着脑袋,凑到一扇窗纸破损的窗口,向外窥视。只见几名手持棍棒、鱼叉的家丁,已然举着灯笼走进了这个院子!更让他心沉谷底的是,院门处,赫然有人持械把守!退路彻底被堵死了!
院子里,家丁们开始仔细搜查。有人用棍棒对着茂密的树冠又戳又挑,有人仔细检查每一个草丛和假山缝隙,不放过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灯笼的光芒在院子里来回扫视,如同索命的鬼火。
终于,那光芒开始转向这边的房屋!有人举着灯,朝着这间小厨房走了过来!
梁大浪缩回头,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还有那越来越近、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怀里那沾血的银钱和尖刀,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怎么办?这个被堵在绝境的小猢狲,似乎……真的死路一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