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抬头望月的可不止一人。
林阳城西南,群山之中,尚未散去的水雾弥漫林间,在湖面起伏沉降。
湖心处,一尊周身挂满水珠的白骨骷髅,正抬头看向天空。
朦胧的月光似乎被大山隔绝在外,怎么都穿不透重重夜色,烟澜雾海。
两团绿火稍稍移动,头顶悬雾已经收缩成体积不足半寸,东珠大小的一颗灰白“雾丸”,旋转滚动间气丝缠绕,浓稠粘连,如有实质。
啪!
脆响声中,扣在燕休手中的两颗月明石,耗尽了最后一丝太阴之力,炸成一片灰色粉末,从他指缝之间簌簌落下。
在他盘坐的身侧,这样的粉末竟已铺满了整个织骨法衣。
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双手,骨骼中慢慢抽离的太阴之力提醒着他,需要立刻补充消耗,维持雾丸收缩。
可问题是。
骨手拂过胸前宝鉴,两颗崭新的月明石被燕休紧紧攥住。
一颗可以暂时提升魂识强度的玄英丹,被射入口中。
原本稍显黯淡的识海魂火,随着丹丸炼化,骤然一亮。
‘这已经是最后的两颗了。’
燕休又看了一眼头顶雾丸,眼中绿火一跳,继续催动功法。
两股太阴之力自月明石中奔流而出,运转周身之后,又从头顶化作缕缕烟气,被吸入悬雾之中!
渐渐的,整颗雾丸旋转加速,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连带着烟气化丝,以更快的速度倒吸而去。
没过半个时辰,又是啪的一声,最后两颗月明石炸成齑粉。
燕休的心神瞬间沉到谷底。
‘山穷水尽,再无可用!’
抬头看去,雾丸凌空,高速旋转,周身骨骼中残存的太阴之力在飞速流失。
‘如果这幅身躯没有太阴之力支撑,会怎么样?’
燕休不清楚,从来没想过。
即便刚刚来到这方世界时,也没被逼到如此境地。
‘死?’
一瞬间,某个经常提起,却对自己异常陌生的字眼,在脑海中蹦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杂乱无章的声音。
‘还要继续么?’
‘或者攒足了本钱,重新来过?’
‘这是冲关,不是拼命。’
‘收手吧,趁着还有机会,还能回头!’
‘……’
一声怒吼,斩断所有杂念。
“不!”
死死盯着头顶悬雾,眼窝中的绿火狰狞爆燃!
燕休非但没有收力,反而催动魂识,将所有太阴之力,以更快的速度推出体外,灌向雾丸!
一声嗡鸣,整颗雾丸顿时越转越快,扯出道道烟丝。
最后一缕太阴之力,脱出颅骨。
燕休周身骨骸,像是失去了所有光泽一般。
瞬间变得灰败一片!
咔!
好似朽木开裂。
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自燕休的脊骨蜿蜒而上,龟裂着扩散开来。
“不!”
眼中绿火依旧跳动,似是不甘。
燕休举起左臂,嶙峋骨手向上够着,够向头顶雾丸。
砰!
就在燕休的眼中,整条左臂连同左肩,当场炸碎!
原本盘膝端坐的身躯,失去平衡,被燕休用仅存的右臂死死撑住。
“绝不!”
燕休大张着空洞的嘴巴,爆发出最后一点力量,牵引着残破的骨骸,向上挣扎着,起身。
砰——!
一声爆音,整个躯体分崩离析!
被水雾勾勒出的一轮气劲,裹挟着碎骨残骸,炸向四周,射在湖面上劈啪作响。
刹那间,湖心上方的雾气一扫而空。
好像雾海被凿开了一处直上直下的空洞。
高天明月,亘古清辉。
毫无征兆地洒下,落在了织骨法衣上。
好似银霜的月光之中。
雾丸飞转,挤压收缩!
再下面,织骨法衣托住的灰败残骸上,除了一面镜子之外。
只余下一颗眼窝漆黑,还在望着头顶方向的苍白骨首。
在他盯着的地方,雾丸的旋转速度已到极致。
忽然明光一闪,周遭一暗。
一颗米粒大小的苍白水滴,当空落下。
扯出一道宛如银丝的尾迹流痕。
叮的一声。
滴到了骨首眉心!
紧接着雾气如潮,重新合拢,飘摇在水面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日升月落,又是一天。
林间野兽依旧在此给水,偶尔好奇地看向湖心处,那团盘旋未散的雾气。
直到第三天晚上。
一头山猫在伸出舌头,卷起湖水的瞬间。
整个脊背猛地一弓,尖啸着窜入林中。
下一刻,雾气之中骤然亮起两团碧绿瞳火。
燃烧沸腾着,刺破夜幕,妖异森然!
顷刻间雾气倒吸而去,消失无踪。
一尊苍白骷髅静静立湖心,骨手缓缓攥紧,骨骼交错间好似金属摩擦,锵然有声!
“明月璇台,阴髓天成!”
燕休低喝一声,感受着那滴阴髓,在骨骼深处流转不息。
稍一闭眼,再睁开时,绿火的中心处,竟然多了丝丝银光。
而他的眼中世界,已然变成了纯粹的黑白两色!
湖泊山林,飞鸟走兽,世间万物的轮廓,都被混沌无比的天地元气勾勒出来,再无一丝遮蔽。
“以气观物,太阴魂视。”
“不知道仙门修士,或者妖修鬼修,在魂视之下,又是什么样子。”
转念间,散去眼中银光。
两根骨指遥点湖面,一根碧火骨刺电射而出,在燕休周身一丈范围内上下翻飞,扯出道道残影,速度较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最终斜斜刺下,炸开水波,引了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画骨为牢。”
尚未消散的白骨尘埃没等落下,便被燕休五指一抓,咔嚓一声,聚骨成牢,将一捧湖水锁在半空之中。
随后反手一招,白骨牢笼崩解成一抹烟尘,被重新吸入掌中。
“骸骨六重,果然是另一番天地……”
燕休慨叹一声,纵身行,脚踏湖水,暗引法诀。
飘在水中的织骨法衣,立刻脱开湖面,嗖嗖几声裹住白骨身躯。
等到他落在湖边,已经连续变换了二十几个容貌身形,最终定在了燕九的模样。
“连摹骨化形,都变快了这么多?”
说完便颇为自嘲地摇了摇头,也怪自己实在没见过什么世面。
此时夜风扫过,秋意微凉。
几片树叶在他肩头打着旋,飘然落下。
回忆着这三天发生的一切。
忽然想起戒指内圈上的八个小字。
燕休回头望着天上明月,无声一笑。
迈开步子,渐渐隐入山林之中。
身后,月华如水。
静静照着湖心处,散开的一圈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