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工棚里间,布帘子猛地一掀,送子和尚光着个黑黢黢的屁股蛋子,满面油光,带着一股子事后的慵懒和饕足,钻了出来。
他那身肥肉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腻光,活像刚出笼屉的肥猪肉。
“饿死佛爷了!酒肉呢?”他嚷嚷着,一双环眼四下搜寻。
只见那酒坛子早已底朝天倒扣着,一滴不剩;盛猪头肉的荷叶包被扯得稀烂,油渍尚在,肉却早没了踪影。
唯有那插在稻草垛上的几串糖葫芦,还红艳艳地杵在那儿,像个不合时宜的讽刺。
和尚骂了句娘,也顾不得许多,伸手薅下一串最大的糖葫芦,叼在嘴里,嘎嘣一口咬下半个山楂,那糖壳碎裂的声响格外清脆。
他就这么光着下身,蹲在一条歪斜的长条凳上,一边嚼着酸甜的零嘴,一边看外间牌桌上的厮杀。
那模样,三分像庙里的弥勒,七分像地狱里溜出来的邪魔,端的是亵渎至极!
牌桌上,此刻正是赖皮老五风光无限的时候。
他面前堆起一小撮铜钱,显然是手气正旺。
这老五,赌技本就有些鬼蜮伎俩,此刻更是得意忘形,洗牌码牌间,那手指头灵活得如同穿花蝴蝶,一张关键牌在他袖口、指缝间若隐若现。
“嘿嘿,阮鳅哥儿,对不住,又是我胡了!”老五将牌一推,是一副难得的“天牌”,他脸上那谄媚的笑此刻也带上了几分张扬。
被叫阮鳅哥儿的输钱汉子,外号“斜楞眼”,因他生气时眼珠子总往一边斜吊着。
此刻他输得眼都红了,心头憋着一股的邪火没处发泄,眼见老五又胡了这么大一副牌,再瞅他那藏不住的得意劲儿,疑心顿起。
“慢着!”斜楞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牌九乱跳,他一把攥住老五正要收钱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他刚才藏牌的袖口,“老五,你他娘的出老千!”
老五心里一虚,但脸上那无赖相更浓,用力想甩开手,尖声道:“斜楞眼!输不起就别玩!血口喷人你他娘的算什么好汉!”
“我呸!好汉?老子当年衔刀跳帮的时候,你他娘还在穿开裆裤呢!”斜楞眼受了刺激,疍民水匪脾气上来,另一只手“哐”一声竟把腰间别着的一把剖鱼刀扎在了桌上,刀身雪亮,刀柄的剑麻缠绳浸着黑红血渍,“把袖子撸起来!让老子看看!”
“看你娘个腿!”老五也豁出去了,跳脚骂道,“老子行得正坐得直!你他妈自己手臭怪茅坑?滚你娘的蛋!”
两人顿时吵作一团,污言秽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将这工棚搅得更加乌烟瘴气。
斜楞眼骂架显然不是老五这市井无赖的对手,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气得浑身哆嗦,眼珠子斜吊得几乎要翻过去。
他猛地瞥见旁边条凳上,那光屁股蹲着、正津津有味看热闹、还时不时舔口糖葫芦的和尚,一股邪火更是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晦气!”斜楞眼啐了一口,狠狠瞪了老五一眼,似乎知道再吵下去也占不到便宜,竟不再纠缠赌局,闷着头,像头发情的野牛,一头又钻进了里间。
布帘落下,里面立刻传来那妇人一声更加凄厉的哭喊和挣扎声,混合着斜楞眼粗野的咒骂和床榻更加剧烈的摇晃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五见斜楞眼退走,松了口气,但脸上得意之色还未完全展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贼眼珠子在棚子里扫了一圈,脸色“唰”地就变了。
“诶?瘦子呢?”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刚才还在……他那人刀不离身的,这会儿人和刀咋都没影了?”
他扭头问那还在啃糖葫芦的和尚:“和尚,看见瘦子没?”
和尚漫不经心地舔着糖壳,含糊道:“阿弥陀佛,佛爷我刚才在里间参欢喜禅,物我两忘,哪管他甚瘦子胖子?许是出去拉屎了吧。”
“拉屎?”老五心里咯噔一下。梁老二临走前,可是吹胡子瞪眼地吩咐过他,让他“管着这一滩儿”,虽然没人真把他当棵葱,但名义上他是临时看家的。这瘦子神出鬼没,出去连个屁都不放,万一……万一是去动刀惹出事端引动差人,或者干脆溜号了,等梁老二回来,第一个扒皮抽筋的,肯定是他赖皮老五!
一想到梁老二那蒲扇般的巴掌和阴狠的眼神,老五顿觉两边腮帮子都幻痛起来,下意识地就用手捂住了脸,仿佛那火辣辣的疼痛已经提前降临。
他焦躁地又瞅了一圈,棚子里还能喘气、算是个“人”的,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三个:一个是还在津津有味看牌局、光着腚啃糖葫芦的和尚,这浑人他指使不动;一个是输钱输得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明显也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的逃兵,这会儿去招惹他,纯属找不自在;还有一个,就是缩在角落阴影里,睁着一双茫然又带着几分好奇眼睛的小崽子——梁大浪。
列位看官,您瞧瞧这一窝所谓的“兄弟”!梁老二前脚刚走,后脚便各怀鬼胎,散的散,躲的躲,争的争,剩下的不是浑人就是闷葫芦,还有个被吓破了胆的无赖。把这懵懂小儿丢在这等人渣堆里,真真是把他往那十八层地狱里推啊!那赖皮老五捂着腮帮子的手,怕是捂不住即将到来的风雨喽!
次日丑时刚过,正是人困马乏、连野狗都懒得吠叫的时辰。破窑厂工棚里,油灯早已油尽灯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几缕,照出地上横七竖八的鼾睡人影。
突然,门口那充当门闩的破木棍被极轻地挪开,一道瘦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夜露的寒气和淡淡的土腥味。正是那失踪了一日多的阴沉瘦子!
他背上赫然绑着一个尺半见方、黑乎乎、沉甸甸的物事,看那轮廓,竟是个厚重的铸铁小匣子!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几片草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