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二像一缕青烟,悄没声地消失在破窑厂外,端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颇有几分积年老匪的做派。
他这一走,棚子里那根无形的弦儿仿佛“嘣”地一声就松了。
剩下这几个牛鬼蛇神,立刻原形毕露,那股子懒散、放肆的劲儿,再也遮掩不住。
油灯的火苗没人去挑,愈发昏暗,将几张面目模糊的脸映得鬼气森森。
空气里,劣质烟草的辣味、汗液的酸馊气、以及里间隐隐传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污浊。
那赖皮老五最是活络,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哗啦”一声,将一小串用麻绳穿着的铜钱——约莫一吊钱——丢在破木牌桌上,发出诱人的脆响。
“哥几个,闲着也是卵朝天!来,耍几把,凑个趣儿!”老五搓着手,脸上堆起谄媚又狡猾的笑。
他先前采买酒食,仗着梁老二心情好,胆大包天地报了花账(做假账),这抠下来的一吊钱,正好拿来当诱饵。
赌瘾大过天的斜楞眼和另一个一直闷头抽烟的汉子,立刻被那铜钱碰撞声勾了过去,三人围拢桌边,也顾不上脏,就着那满是油垢的桌面,“噼里啪啦”地推起了牌九。
骨牌撞击声、粗野的叫骂声、赢钱时得意的狂笑和输钱时懊恼的嘟囔,顿时充斥了半个工棚。
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寡言、眼神阴鸷的瘦子,像条影子般从角落站起身。
他没理会牌局,脚步无声,径直走向那挂着脏布帘的里间。
梁大浪心里好奇里间的声音,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恐惧,缩在阴影里,像只小耗子似的,悄悄跟了过去,隔着一段距离,竖起耳朵偷听。
瘦子掀开布帘一角,里面不堪入目。
那光头汉子压在一个低声啜泣的妇人。
“贼秃,停下,有正事。”瘦子的声音干涩冰冷,像铁片刮过石头。
“有……有屁快放!”
瘦子似乎对眼前这景象早已司空见惯,语气毫无波澜:“别扯淡,还是城西外那座小弥陀庵那,盯了一日,香火不算顶旺,但料想和尚们积攒的金银细软肯定不少。你以前是行家里手,摸清他们藏钱的路数没有?咱们合伙,做趟无本买卖。”
梁大浪在外边听得心头一跳,小弥陀庵?他好像听老花子提过,是个只有几个老和尚守着的小庙。
“你小子眼毒!那庙看着不打眼……但里面几个老和尚……抠门得很……攒下钱……藏在……”
“……藏在大雄殿……佛…像…背后……有个……有个暗格!阿弥那个陀佛……使死了……”
只剩下妇人低低的、持续的抽泣。
瘦子欣赏一阵,眼瞧着和尚没在说话,就不再多留,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布帘落下,隔绝了里间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参禅苦修。
梁大浪赶紧缩回阴影里,心“砰砰”直跳。
他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红肿的左脸,心里又是害怕,又有一丝莫名的燥热兴奋。
送子罗汉?他好像听老花子胡吣,嚼过舌根,说是老和尚灵什么的。
原来真有淫和尚骗那些去庙里求子的妇人,说是“开光”、“送子”,其实是行那苟且之事!
外间牌桌上,赌局正酣。
那赖皮老五,玩牌的手法堪称一绝!洗牌时手指翻飞,几张关键牌在他手里神出鬼没,码牌时更是巧妙,总能将自己需要的牌放在有利位置。
斜楞眼汉子输急了眼,骂骂咧咧:“老五,你他娘又出老千!”
老五把脸一垮,摆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阮鳅哥儿,你这可冤枉死兄弟了!手气,纯粹是手气!要不你摸摸牌?”说着就把牌往斜楞眼手里塞,那无赖嘴脸,看得人牙痒痒。
另一旁那个一直闷头赌钱的汉子,则是个闷葫芦,赢了不见喜色,输了也不吭声,只是眼神愈发阴沉,偶尔舔舔干裂的嘴唇,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梁大浪蜷在角落,看着这工棚里光怪陆离的一切。
赖皮老五的狡诈无耻,送子和尚的淫邪凶悍,阴沉瘦子的冷酷算计,还有那个闷葫芦汉子的阴鸷难测……这些人的形象,混杂着梁老二那看似豪爽实则霸道的作风,像一盆盆污水,不断泼洒在他那颗尚未完全成型的心上。
没有饿肚子负担的小花子,他不再仅仅觉得害怕,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滋生。
这些人,虽然活得肮脏、危险,朝不保夕,但他们似乎……很“自在”?
想赌就赌,想抢就谋划,想女人就……他不太懂,但也不错眼的看得口干舌燥。
但看那和尚的样子,快活的飞起,妇人似乎又痛苦又快活.......
比起自己以前天天挨饿受冻,看人白眼,被老花子动不动就打骂,这里,虽然也有打骂,但至少能吃饱,偶尔还有甜食,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身上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一种让普通人害怕、可以肆意妄为的力量。
孩子的是非观本就模糊,在这恶土污水般的环境里,更是迅速被扭曲。那颗被强行命名为“梁大浪”的种子,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有毒的养分,准备发出畸形而危险的芽。
列位看官,您瞧瞧,这哪是什么绿林好汉?分明是一窝藏污纳垢的蛇鼠!那梁老二将这懵懂小儿扔进这大染缸,其心可诛啊!这梁大浪日后是人是鬼,只怕……难说喽!

